屏幕上的光点不是静态的,它们在跳动,像是一种生物性的脉搏。
“这一片沉默地带,活过来了。”阿哲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将地图层层放大。
成都,春熙路地铁口,一张打印纸被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广告牌背面。
照片抓取清晰,上面是手写的“离职告别墙”五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不同笔迹的留言:“终于不用在凌晨三点回‘收到’了”、“再见了我的胃炎和KpI”。
武汉,一个老旧小区的公告栏,本该贴催缴单的地方,此刻糊满了一张张A4纸,标题触目惊心——《物业失职清单:这三年你们收的钱去了哪》。
厦门,外卖骑手的聚集点,几十辆电动车的尾箱上挂着统一规格的二维码牌,扫出来是一行简单的黑体字:“我的社保去哪了?”
“我没做任何推广。”阿哲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调出一套正在后台静默运行的脚本,“我只是写了个爬虫,抓取带有特定地理标签的图文。结果你也看见了,星星之火,根本不需要风。”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生成了一张只有内部权限可见的动态热力图——“沉默地带觉醒指数”。
红色的色块正在从一线城市向二线腹地蔓延,那不再是单纯的数据,那是压抑许久后必然喷薄的怒气。
与此同时,北京西城区的一间茶室里,空气凝固得像块铁板。
顾沉舟手里捏着那封来自发改委下属智库的邀请函,对面坐着主办方的联络员,一脸公事公办的假笑:“顾律师,这次《指引》终稿研讨会规格很高,席位有限,真的只能给您留一个位置。”
“五个。”顾沉舟把茶杯轻轻放下,陶瓷碰击木桌,声音清脆,“少一个,我都不去。”
“这不合规矩……”
“规矩?你们讨论劳动者权益,却不让劳动者进场,这叫什么规矩?”顾沉舟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简历,推了过去,“这两个人,必须坐主桌。”
一份属于某国有大行的前柜员,被AI绩效系统判定为“动作冗余率过高”而遭辞退;另一份属于连锁超市的值班主管,长期对抗算法排班导致的“碎片化压榨”。
联络员皱眉:“这种基层人员,情绪化太重,恐怕……”
“我会让他们学会‘说人话’。”顾沉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如果不答应,明天的头条就是《专家关起门来替打工人‘幸福’》。”
三天后的研讨会上,没有预想中的哭诉和咆哮。
那位前柜员只是平静地拿出了厚厚一沓被系统标记为“违规”的操作记录,指着其中一条说:“系统认为我花三分钟指导老人使用取款机是‘低效产能’,但在我看来,这才是服务的本质。”
那位超市主管则摊开了一张排班表,上面全是零碎的“两小时工时段”,中间穿插着无薪的等待时间。
“把人切碎了用,这不叫灵活用工,这叫凌迟。”
没有煽情,只有冷硬的逻辑和带血的数据。
在场的几位体制内专家摘下眼镜,沉默良久。
最终,会议纪要里破天荒地加入了一个新章节:“技术性歧视防范与算法伦理审查”。
这种“反向渗透”的战术,李曼玩得更野。
她盯着屏幕上两张对比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某头部互联网大厂的hR部门,竟然把“反击者联盟”发布的《用工合规自检表》拿去当了内部审计模板。
只不过,他们做了一点“微小的改动”。
原版表格里的“强制清退临退休员工风险项”,在他们的内部版本里凭空消失了。
“真当我们眼瞎?”李曼把从内线手里拿到的那张“阉割版”表格拍在桌上,转头对身后的实习生说,“发个全网通缉令——‘补漏挑战’。”
“把两张表发给所有的合作律师和法学生,谁能找出这张表里隐藏的新型猫腻,送一小时顶级劳动法专家的免费咨询额度。”
不到一周,原本被大厂当作护身符的表格,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外包转岗+缓缴公积金”、“岗位冻结代替裁员”、“绩效末位强制待岗”……九类新型规避手段被一一标注出来,像九颗钉子,狠狠钉在了企业的遮羞布上。
李曼迅速更新了第二版自检表,标题加粗加大:《企业无法伪装的九个死穴》。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甘肃,一场更隐秘的传递正在进行。
陈导拒绝了网络连线的建议。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她选择了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刻盘。
“网线会被拔,账号会被封,但光盘不会。”
她把两张蓝光碟塞进防震信封,收件人是一所县中的语文老师。
碟片里,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孩子们对着镜头讲述父母的故事:有的父亲在工地摔断腿拿不到赔偿,有的母亲在流水线上熬坏了眼睛。
作为交换,那个老师寄回了学生们自己剪辑的短片。
陈导把这些素材混剪在一起,命名为《平行记录》,上传到了教育部精品课平台,分类标签选的是最不起眼的“教学交流资料”。
虽然视频很快被限流,但在后台数据里,下载量却在悄悄攀升。
至少三所师范院校的社会学选修课,把它列进了参考目录。
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汇聚到了上海的一家网红咖啡馆里。
林夏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正放着慵懒的爵士乐。
墙上挂着霓虹灯管弯成的艺术字:“你不是懒,是被榨干了。”
这句话是她在半年前的一篇文章里写的,当时是带着血泪的控诉。
现在,它成了精心设计的打卡背景板。
年轻的白领们举着拿铁,摆出精致的表情,在这句话下面拍照修图,然后发朋友圈配文:“今天也要加油鸭。”
林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找店长理论版权。
她只是安静地点了一杯美式,找了个角落坐下。
系统提示:当前环境讽刺指数:95%。建议行动:降维打击。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随餐附赠的评价卡上写了一行字:
“这句话救过我三次。第一次是被裁员那天,第二次是抑郁症确诊那天,第三次是现在——看着它变成了你们吸引客流的装饰品。”
她把卡片贴在了留言板的最中央,没留名字,只画了一个只有圈内人懂的符号。
起初,只是几个路过的顾客好奇地凑过去看。
接着,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
再后来,一个刚加完班满脸疲惫的女孩,看完卡片后,默默地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我是第四次。”
不到三天,这面原本用来展示“松弛感”的留言板失控了。
那些精致的许愿卡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真实而粗砺的职场故事。
那句霓虹灯标语依旧亮着,但在下面那片密密麻麻的留言衬托下,原本的商业戏谑感荡然无存,反而透出一种荒诞的悲壮。
林夏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已经被改成“非正式倾诉角”的橱窗,视网膜上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
系统提示:文化反噬启动——符号盗用已成功转化为传播入口。
获得影响力加成:真实的力量。
她转身融入人流,深藏功与名。
但资本的嗅觉永远是最灵敏的。
阿哲的电话在深夜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林姐,你看新闻了吗?有几家大公司突然宣布,要在公司大堂设立‘员工心声墙’,说是要复刻这种‘便签文化’,鼓励员工畅所欲言。”
“畅所欲言?”林夏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写字楼通明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监控探头底下畅所欲言?”
“他们想把火种关进笼子里。”阿哲顿了顿,“而且,他们准备做得比我们要漂亮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