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军人,身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笑得灿烂无比。旁边是一个温婉的女人,笑得有些腼腆。
那是施斌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也是施斌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
汗水滴在照片的塑封膜上,顺着施斌的笑脸流下来,像是在哭。
方俊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这个满脸戾气、手被铐着的青年。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汗水,从方俊的眼眶里砸了下来,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这一刻,方俊引以为傲的“活阎王”面具,碎了一地。
“方队?怎么了?”
旁边的队员发现了方俊的异常,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俊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僵。
他抓住了这次行动的“大鱼”,抓住了那个让他头疼了三个月的“鬼艇”驾驶员。
但他同时也铐住了自己的恩人,铐住了自己的良心。
这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这就是你说的……‘像你的儿子’吗?”
方俊在心里对着死去的班长施斌呐喊。
“班长,你把命让给了我,可我要把你儿子,亲手送进监狱……”
一股巨大的、无法排解的悲凉和自责,像海啸一样将方俊淹没。
施建军看着这个奇怪的缉私警察,看着他盯着那张照片流泪,原本凶狠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喂!照片还我!”施建军喊道,“那是我爸!他死了!那是他的遗物!”
“我知道。”
方俊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施建军。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知道他是谁。”
方俊慢慢地把照片重新包好,甚至细心地擦掉了上面的泥水,郑重地塞回了施建军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施建军,对着身边的队员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所有人听着。”
“今晚抓捕的嫌疑人,分开关押。”
“这个……叫施建军的。”方俊指了指施建军,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带回局里,关在一号审讯室。”
队员们愣了一下,一号审讯室?那是专门审讯重刑犯或者……特殊人物的地方。
“是!”
施建军被押走了。他经过方俊身边时,依然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兽。
方俊站在夜幕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警车的灯光里。
海关缉私分队,审讯室。
白色的灯光惨白刺眼。
施建军被铐在审讯椅上,依然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只有十九岁,初中没读完就出来“跑船”了,因为家里穷,因为……没爹。
方俊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烫出了一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
“方队,这小子嘴很硬。”高建国推门进来,把一份审讯笔录摔在桌上,“但他毕竟年轻,吓唬几句就招了。他是这伙人的‘运货员’,参与走私已经有半年了。按照数额,虽然够不上重刑,但……三、五年以上是跑不了的。”
三、五年。
方俊看着玻璃那边的施建军。三、五年后,这孩子就废了。
“高队。”方俊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能不能……让我单独审审?”
高建国看了方俊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方队,难道?……”
“就十分钟。”方俊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高建国从未见过的哀求,“算我欠你的。”
高建国沉默了三秒,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个刺头就由你来审讯吧。”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方俊走了进去,关上大门,拉开椅子,坐在了施建军对面。
施建军斜眼看了他一眼:“警官,要打要杀随便。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施。”
方俊没有说话。他颤抖着手,从审讯室桌面上拿起了那张全家福。
他把照片,轻轻地推到了施建军面前。
施建军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那双戴着手铐的手,拼命想去抓那张照片,却被铁链扯得哗哗作响。
“这照片……!”施建军吼道,眼圈瞬间红了,“这是我爸的照片!我妈说……这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合照!”
方俊看着这张酷似施斌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是你爸的战友。”方俊哽咽着说,“你爸叫施斌。他是个的英雄。他是在扑灭临近村庄的一场火灾中,为了……为了抢救一个......,才牺牲的。”
施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制服,威严无比的审判官,竟然在一个囚犯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你……你是我爸的战友?”施建军的声音颤抖着,“那你……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知道我和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跑船吗?!因为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
施建军的咆哮,像鞭子一样抽在方俊的脸上。
愧疚、自责、悔恨……种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方俊淹没。他是个英雄,他立了功,他当了官。可他老班长、亲密战友的儿子,却因为贫穷,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最后还是被他亲手抓进来的。
这就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
“孩子……对不起……”方俊站起身,想要去摸摸施建军的头。
“别碰我!”施建军猛地甩头,“你是当官的,我是罪犯!你要抓就抓!别跟我提什么战友!我爸死了!他是英雄,我是狗熊!我是走私犯!我有罪!”
施建军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
方俊看着近乎崩溃的施建军,他的心在滴血。
一边是国法,是职责,是他头顶的国徽。
一边是兄弟的命,是战友的临终托付,是那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
方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施斌死后那个眼神,那个藏在胸前带血的全家福照片。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个决定,将毁掉他作为警察的一切,将毁掉他的前途,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但他,没得选。
方俊走到审讯室的门口,高建国还在外面抽烟。
他回过头,看着施建军。
“听着。”方俊的声音极低,却异常清晰,“我会制造一个……‘意外’。”
施建军愣住了,停止了哭泣。
“羁押室后窗的铁栅栏,有一根是松的。那是上次台风刮坏了。”方俊语速极快。
“我会把你的手铐松开一点。那是老式手铐,有一个卡槽技巧……”方俊走过去,借着整理施建军衣领的动作,手指飞快地在手铐锁眼上一拨,“只要用力扭动手腕,就能脱出来。”
“你在……放我走?”施建军不敢置信地看着方俊。
方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那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一共一百多块。他把钱塞进施建军的鞋袜里。
“出去后,偷渡去香港。那里乱,但也容易藏身。”方俊死死盯着施建军的眼睛,“永远……别回来。别再干这行。找个正经工作,哪怕是刷盘子,也要清清白白地活着!”
“为什么?”施建军眼泪涌了出来。
“因为这是我欠你爸的。”方俊惨然一笑,“快走!十分钟后我会叫人来押送你去羁押室。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方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二十分钟后。
海关缉私局大院里,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嫌疑人逃跑了!!施建军跑了!!”
“快追!封锁大门!”
方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乱作一团的景象,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根烟,是他作为缉私警察抽的最后一根烟。
几分钟后,高建国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
“方队!施建军跑了!你怎么不着急?”
高建国看着异常平静的方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方俊那双释然却又死寂的眼睛。
“老方……是你?”高建国声音颤抖,“你疯了吗?!这是渎职!这是包庇!这是要坐牢的!!”
方俊掐灭了烟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口。
“高队。”方俊淡淡地说,“我不干了。”
“这事儿,是我疏忽。责任,我全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