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是寻常的兄妹叙话,加之近日因宇文化及之事心中郁结,也想去皇兄那里寻求一丝慰藉。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带着贴身侍女,随内侍前往御舟。
皇帝的舱室自然是龙舟上最奢华宽敞的所在。
杨广并未在正式的书房接见她,而是在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暖阁内。
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软榻,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小几上摆放着几碟造型别致的点心和一壶热气腾腾、香气清雅的花茶。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暖意融融。
“雪霁来了,快坐。”杨广见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示意她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
“瞧你气色还是弱了些,江南湿暖,这些点心爽口,花茶安神,你尝尝可合口味。”
“谢皇兄挂心。”杨雪霁依言坐下,心中微暖。
兄妹二人便如寻常人家般,品茶用点,闲话起来。
杨广问的多是她的饮食起居,宸儿的趣事,对宇文成都只字未提,气氛倒也轻松融洽。
然而,当茶过三巡,点心也用得差不多了,杨雪霁起身欲告退时,杨广却摆了摆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急。雪霁,你如今身子重,来回走动甚是辛苦。朕已命人将旁边那间最好的舱室收拾出来了,宽敞明亮,一应物事都是顶好的,比你现在住的地方更舒适稳当。”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住在这里,朕也好就近照应。太医每日请脉也方便。至于宸儿,稍后也让乳母抱过来,免得你牵挂。”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兄长的关爱。
但杨雪霁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抬头看向杨广,皇兄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再无平日的随意,只有一种平静到令人心寒的决断。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不是关怀,是……软禁。
她瞬间明白了,皇兄终究是对宇文成都,对宇文家,无法完全放心。
他将她控制在身边,名为照拂,实为人质。
用她和腹中的孩子,来牵制、确保宇文成都的绝对忠诚。
巨大的悲伤和失望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她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皇兄至少是真心待她这个妹妹的。
可到头来,在江山社稷面前,兄妹之情终究是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她想起夫君的忠诚,想起自己为维护皇兄而与公公据理力争,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可笑。
“皇兄……”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住现在的地方很好,不敢劳烦皇兄如此费心……”
“诶,”杨广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你我是兄妹,何谈劳烦?如今外面不太平,你住在朕身边,朕才安心。”
“成都忙于军务,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朕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多担待些。此事已定,你安心住下便是。”
他已将话说死,毫无转圜余地。
杨雪霁知道,再多的言语已是徒劳。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水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任何情绪的失控都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低哑却清晰:
“臣妹……谢陛下隆恩。”
这一声“陛下”和“臣妹”,疏远而恭敬,划清了界限。
杨广目光微闪,似乎有一丝复杂掠过,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挥挥手,立刻有两名沉稳的宫女上前:“带夫人去休息,好生伺候。”
杨雪霁不再多言,跟着宫女,走向那间被安排好的、华丽却冰冷的“新居”。
舱室确实极尽奢华,所需之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门为宸儿准备的玩耍区域。
但每一扇窗户外,都有影影绰绰的侍卫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禁锢。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奔流不息的运河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为自己被囚而哭,而是为这无法挣脱的宿命,为皇兄的猜忌,为夫君即将面临的痛苦而哭。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前哨船处理军务的宇文成都耳中。他几乎是立刻丢下一切,疾步赶回御舟。
然而,在皇帝舱室外,他被影煞亲自拦下了。
“大将军请留步。陛下有旨,夫人需要静养,暂不见客。”影煞的声音冰冷无波。
“让开!”宇文成都目眦欲裂,周身杀气凛然,“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我的妻子!”
“将军,”影煞并未退让,只是平静地陈述,“陛下这也是为了夫人和未出世的小公子安危着想。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让陛下为难。”
“大局为重……”宇文成都重复着这四个字,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他何其聪明,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照拂,这是赤裸裸的挟持!
用他最深爱的妻儿,来逼迫他效忠,来防范他可能存在的“异动”。
他站在紧闭的舱门外,能感觉到门内那道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他想象着雪霁此刻的恐惧与无助,想象着她腹中他们的骨肉,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悲凉涌上心头。
最终,他没有硬闯。他深知,此刻撕破脸,只会将雪霁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其看穿,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可怕:“告诉陛下,臣……遵旨。也请转告夫人,安心静养,一切……有我在。”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与苍凉。
回到自己的舱室,宇文成都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船板上,木屑飞溅。
他对皇帝忠心耿耿,浴血沙场,换来的竟是如此猜忌的对待!
他恨帝王的无情,更恨自己的无力,连最心爱的人都无法护其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