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元殿。
此乃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重臣之所,比之慈宁宫更多了几分肃穆与威严。殿内金砖墁地,蟠龙柱高耸,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两旁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气息沉凝。
沈清弦垂首敛目,跟随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走入这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殿堂。她能感受到两侧侍立官员投来的各异目光,或探究,或审视,或漠然。她目不斜视,依礼跪拜于御阶之下,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
“民女沈清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平身。”一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谢陛下。”沈清弦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眸,不敢直视天颜,身姿却挺拔如竹,不见丝毫畏缩之态。
“沈清弦,”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王允之以劣绸充贡,欺君罔上,如今已下天牢。朕听闻,此事最初,似与你玲珑阁有些关联?”
来了!单刀直入,没有丝毫迂回。
沈清弦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狡辩都是愚蠢的。她再次跪伏于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坦诚:“回陛下,民女不敢隐瞒。此事确与民女有些许牵连,但民女绝非主谋,更非构陷之人!”
她略一停顿,组织着语言,语速平稳而清晰:“民女之前因进献‘九畹芳菲’香,蒙太后娘娘恩赏,后又侥幸得封皇商,或许因此招致承恩公……招致王允之嫉恨。其在江南组建同业会,排挤玲珑阁分号,在漕运上屡屡刁难,甚至……甚至之前御赐玉如意之事,民女亦怀疑是其构陷,幸得太后娘娘明察,还民女清白。”
她先将王允之针对自己的行为简要陈述,表明自己乃受害者,占据道义高地。
“民女一介商贾,人微言轻,面对如此打压,唯有谨守本分,力求自保。至于王家丝绸之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阶方向,虽未直视皇帝,却显得无比真诚,“民女此前确曾听闻一些市井流言,言及王家供应宫中丝绸价廉却质劣,但流言无凭,民女岂敢妄加揣测天家之事?更未曾想,此事竟是真的!民女亦是昨日裘大人当殿揭发,方才知晓内情!”
她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去,只承认听到过流言,但强调自己并未相信,更未参与揭发,将所有功劳都推给了裘良。这是自保,也是避免引起皇帝对“一个小小商贾何以能洞悉此等隐秘”的疑心。
皇帝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那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哦?如此说来,你倒是全然无辜,只是被王允之迁怒打压?”
沈清弦心知这是关键一问,回答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民女不敢妄言无辜。民女身为商贾,经营玲珑阁,或许确有不妥之处,引来嫉恨。但民女可以对天发誓,从未行过任何违背商道、触犯律法、不忠君父之事!民女所求,不过是一方安稳经营之地,将祖传香药技艺发扬光大,以报天恩于万一。至于朝堂之争,权贵倾轧,民女避之唯恐不及,安敢卷入其中?”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自己可能因商业成功而招致嫉恨的“原罪”,又坚决撇清了自己参与权斗的嫌疑,并将自己的定位牢牢锁定在“忠于技艺、感恩皇恩的本分商人”上。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香炉青烟袅袅盘旋。
突然,皇帝话锋一转,不再追问丝绸案,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朕听闻,你玲珑阁遇袭那夜,擒获了几名匪徒?”
沈清弦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对一切了如指掌。她恭声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那夜有贼人潜入玲珑阁,意图不轨,幸得阁中护卫与漕帮义士相助,将其击退,擒获四人。民女已报官,只是……只是京兆尹府后来告知,那四名匪徒在狱中……暴毙了。”
她点到为止,并未多言,但“暴毙”二字,已足以引人遐想。
皇帝冷哼一声,声音中透出一丝寒意:“京城重地,皇商府邸,竟有匪徒如此猖獗,京兆尹府确实失职。”
他并未继续深究此事,但这句话,已然表明了一种态度。
“沈清弦,”皇帝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你屡次蒙太后赏识,又得皇商之名,可知这其中分量?”
“民女深知!”沈清弦立刻叩首,“太后娘娘与陛下天恩,重于泰山!民女与玲珑阁上下,唯有兢兢业业,精研技艺,恪守本分,办好宫差,方能报答万一!绝不敢倚仗恩宠,行差踏错,更不敢有负皇恩!”
她再次强调“恪守本分”与“精研技艺”,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立身之本。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沈清弦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有力的跳动声。
终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缓和了些许:“嗯,懂得感恩,知道分寸,便好。起来吧。”
“谢陛下!”沈清弦再次谢恩,缓缓起身,垂手恭立。她知道,最危险的关头,或许已经过去了。
“王允之之事,自有国法处置。你玲珑阁既为皇商,便当好生经营,勿负朕望。宫内香药供应之事,需更加尽心。”皇帝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带着送客之意。
“民女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沈清弦郑重应下。
“退下吧。”
“民女告退。”
沈清弦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乾元殿。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之下,她才感觉那笼罩全身的无形压力骤然一轻,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御前独对,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了一遭。她凭借着坦诚、清晰的陈述和始终如一的“本分商人”定位,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关。
皇帝最后的态度,看似没有明确褒奖,但那句“办好宫差”和“勿负朕望”,已然是一种默许和认可。至少短期内,她与玲珑阁的安全,应当无虞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乾元殿,心中百感交集。王允之这座大山终于崩塌,但她知道,脚下的路依然漫长。经此一事,她算是真正进入了皇帝的视野,日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心情,向着宫外走去。步伐沉稳,目光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孤女。她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坚韧,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为自己和玲珑阁,搏得了一片立足之地。
接下来的路,她要走得更加稳健,也更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