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之的倒台,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其引发的余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持续发酵,深刻地改变着京城的权力格局与人情冷暖。
首当其冲的,便是承恩公府一系的官员。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往日里与王家往来密切、倚仗其势的官员,此刻纷纷上疏自辩,或是弹劾他员以图撇清,一时间朝堂之上奏疏如雪片,人心惶惶。皇帝显然也意在借此机会整顿吏治,对于涉及王家贪墨案、漕运案乃至此次丝绸案的官员,处置起来毫不手软,罢黜、流放者不在少数。空出来的职位,迅速被其他派系或中立官员填补,一股新的政治力量正在悄然崛起。
玲珑阁门前,再次经历了从门庭若市到相对冷清的转变。只是这一次的冷清,与以往被排挤打压不同,更多是一种谨慎的观望。那些曾经试图通过玲珑阁巴结王家的投机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真正看重玲珑阁香药品质与皇商身份的潜在合作者,他们的态度更加务实,也更为谨慎。沈清弦乐见于此,她需要的是稳定可靠的合作伙伴,而非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宫内,贤妃因举荐王家丝绸(虽然后来证明是劣品)及与王允之关系过密,受到了皇帝的申斥,虽未降位份,但恩宠显然大不如前,连带着其所出的皇子也似乎暂时淡出了储位竞争的焦点。而之前与沈清弦有过接触的曹嫔一系,则显得颇为活跃。沈清弦通过镇北侯府转呈的香药,似乎起到了一些微妙的作用,至少曹夫人那边再未有过任何为难的表示。
这一日,沈清弦正在书房审阅内务府送来的、关于首批宫用香药验收合格的文书,这标志着玲珑阁皇商身份的第一次差事圆满完成,意义非凡。韩管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在一旁禀报着阁内事务。
“……库房新到了一批白玉谷的玉板茯苓,品质极佳。研配司李师傅等人,基于此材,又提出了几个新香方的构想,请东家得空过目。”韩管事递上一本册子。
沈清弦接过,并未立刻翻开,而是问道:“近日阁中众人情绪如何?”
韩管事沉吟道:“回东家,王允之倒台,大家自然是欢喜的,觉着头顶的乌云散了。不过见东家您依旧约束严格,行事低调,起初也有些不解,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各自安守本分。”
“嗯,如此便好。”沈清弦点点头,“告诉他们,玲珑阁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踩低捧高,而是手艺和诚信。外面的风雨暂时停了,但我们自己心里的弦不能松。”
“老奴明白,定会约束好下面的人。”
正说着,顺才进来禀报,说宋怀瑾求见。
宋怀瑾进来后,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先是恭喜了宫内香药验收通过,随后低声道:“东家,‘风闻组’近日探听到一些消息。王允之虽已下狱,但其党羽并未完全肃清,尤其是一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似乎并未死心。另外,朝中一些新近得势的官员,以及部分原本中立的勋贵,似乎也开始对玲珑阁……产生了兴趣。”
沈清弦并不意外。权力的真空必然引来新的觊觎者。王允之倒下了,但想吃掉玲珑阁这块肥肉的,大有人在。
“可知是哪些人家?”沈清弦平静地问道。
“目前还不太明确,多是些试探性的接触。不过,其中似乎有吏部张侍郎家的管家,曾向咱们香料铺的管事打听过东家您平日喜好;还有永昌伯府,借着采购香药的名义,递过几次帖子,想请东家过府一叙。”宋怀瑾答道。
吏部侍郎,永昌伯……这些都是之前与王家不算亲近,甚至在王允之倒台过程中可能获益的势力。他们的接触,是善意?还是别有所图?
“一律回绝。”沈清弦毫不犹豫,“就说我近日忙于核对宫用账目,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所有拜帖,依礼收下,统一回复,不必单独应对。铺面那边也一样,只谈生意,不涉其他。”
她必须保持超然的姿态,绝不能轻易与任何新的势力捆绑在一起。尤其是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站队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我这就去安排。”宋怀瑾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东家,还有一事……江南海老板来信,说苏府那边,苏明远苏盐商,似乎有意邀请东家您,在方便的时候,往江南一游,说是其母对‘慈航静慧’香极为喜爱,想当面致谢。”
苏明远的邀请?
沈清弦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意外的进展。苏明远此人深居简出,如今主动邀请,显然不仅仅是致谢那么简单。或许与王允之倒台后,江南局势变化有关,也可能……与那“寻玉”任务有关。
“给海老板回信,就说多谢苏盐商和苏老夫人厚爱,清弦深感荣幸。然近期京中事务繁杂,且宫差在身,不便远行。待日后得暇,必定亲往江南拜会。请海老板代我向苏老夫人致意,并再选几样适合老人家的安神静心香药送去。”沈清弦斟酌着回道。现在还不是她去江南的时候,京城局面未稳,她不能轻易离开。但对苏府这条线,必须维持好。
“是。”
宋怀瑾和韩管事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沈清弦拿起那本新香方构想册子,却有些心不在焉。
新桃换旧符,权力的牌局已经重新洗牌。她凭借险中求胜,为自己争得了一席之地,但也成为了牌桌上众人瞩目的新玩家。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如履薄冰。
她站起身,走到那盆枝叶舒展的兰草前,轻轻抚过碧绿的叶片。这盆兰草陪伴她经历了无数风波,依旧苍翠。
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守住本心,精进技艺,方是立身之本。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开,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了那本册子。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她,已准备好书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