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无边的铭记之河深处,祝九鸦的残魂早已破碎成星点微光,随记忆的暗流缓缓漂荡。
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方向,只有无数沉落的名字如沙砾般从她身边滑过——有些温热未散,有些冰冷如铁,皆是南境百姓被强行抹去的生名。
她的意识早已稀薄得近乎消融,像一缕烟,在虚空中将散未散。
可就在这万民齐诵的刹那,她感受到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熟悉的温度。
是灯火。
那一瞬,仿佛有千万根细线自遥远的地表垂下,穿透层层遗忘之雾,轻轻勾住了她即将飘散的意识。
她先是“看”到了光——不是刺目的白,而是橙红跃动的微芒,像是冬夜里守夜人提灯巡村时摇曳的烛火,在风中倔强地跳动;接着是“听”到的声响,低沉而连绵,如同潮水拍岸,又似远古钟音自地心升起,那是万名村民齐声呼唤亲人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哽咽与执念,汇聚成一股浩荡的共鸣之流。
她甚至“触”到了那些光线——它们缠绕上她虚化的魂体,带来针尖刺入血肉般的细微痛感,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那是一种灼热的触觉,像是记忆被唤醒时灵魂的战栗,是灶灰余烬中重新燃起的火星,是母亲掌心抚过孩童额头的温存。
这感觉如此真实,竟让她想起幼年时姐姐为她点亮油灯的那个夜晚:灯芯噼啪轻响,光影在墙上摇晃,姐姐低声说:“别怕,名字还在,你就还在。”
她拼命抓住那些光线,顺着它们向上攀爬,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每上升一分,便有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她看见了碑林,看见了哭泣的母亲跪在石碑前,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儿子的名字;看见了燃烧的焚忆幡,火焰不是寻常的赤色,而是幽蓝中泛着暗金,像是被无数名字点燃的灵魂之焰,噼啪作响,灰烬与火星四溅,焦臭的气息仿佛穿透虚空扑入鼻腔。
更深处,她感知到了地脉的震颤。
那是一种沉闷的搏动,如同大地的心跳,正与千灯共鸣形成共振。
她知道,这是机会——唯一一次能逆流而上的契机。
她咬破最后一缕魂核,鲜血般的光自她体内迸发,化作一道极细却极亮的丝线,乘着千灯共鸣的浪潮,冲进了地脉最深处……
那一刻,整个南境的地气为之震荡。
与此同时,肃史真人三人正踉跄逃离碑林。
他们的道袍已被冷汗浸透,脚步凌乱,再不见先前高高在上的从容。
方才那一幕——万千名字自地底钻出,如利刃刺穿焚忆幡的黑气——彻底击溃了他们对“凡俗不可撼神律”的信仰根基。
他们曾以为,只要焚尽名册、断绝香火,便可令一人真正死去;可此刻,他们亲眼见证了名字如何复活,如何反噬,如何以集体记忆之力撕裂术法封印。
为首的真人忽然踉跄跌倒,手中幡旗剧烈震颤,黑气翻涌欲结成封印咒轮,却被一道道从地底钻出的名字生生刺穿——每个名字都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它的魂核。
铁锈与血的气息在虚空中弥漫开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幡旗边缘开始卷曲、碳化,发出滋滋声响,最终轰然自燃,化作一团漆黑的火球坠入土中,只留下一圈焦痕和一声哀鸣般的回响。
三人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回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团黑火熄灭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赤光自地下腾起,顺着地脉疾驰北去,直指初诏殿的方向。
而在忆冢泉底,韩九本已陷入沉眠。
她的身体早已晶化大半,肌肤如黑曜石般泛着冷光,血管则是细密的金色纹路,仿佛一幅埋藏千年的地图。
她靠吸收地脉中游离的记忆碎片维生,日复一日承受着他人遗忘之痛。
然而此刻,一股突如其来的灵魂波动猛然惊醒了她。
那是祝九鸦的气息——微弱,却带着熟悉的契约震频。
那频率如同儿时姐姐哼唱的摇篮曲,虽已残破不堪,但她一听便知。
更可怕的是,地脉深处传来一阵古老而禁忌的共振,仿佛有谁触动了千年前被封印的源头——那是《生名契》最初缔结之地,也是所有命名权的根源所在。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北方天际,低语如刃:“来了。”声音虽轻,却激起泉面涟漪阵阵,水中倒影竟浮现出七镇灯火通明的画面,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书写、在诵读、在流泪。
当夜风雨不止,雷声滚滚,电光撕裂云层,映照出山野间蜿蜒的灯河。
村民们手持油灯,排成长队,将新登记的姓名逐一交予续谱堂的记录官。
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墨迹未干,却被小心翼翼地压进竹匣,封存于青瓦小楼之内。
直至天明方歇。
容玄送走最后一批报名字的村民,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镇中心那座刚刚封顶的青瓦小楼——续谱堂。
他肩头沾着雨水与尘土,衣襟破损,嘴角还残留着昨夜对抗肃史真人时咳出的血渍。
但他眼神清明,步履坚定。
他知道,这一夜不只是胜利,更是开端。
堂内工匠正将第一批《民间族谱》装订成册。
封面用的是粗麻布裱褙,内页则采用百年桑皮纸,每一页都浸过灶灰与胶汁混合的护符液,以防虫蛀水蚀。
书脊上烫着两个朱砂大字:“续谱”。
突然,他只觉心口旧伤如遭灼烧,眼前浮现一幅模糊的画面——斑驳石壁上刻着扭曲的文字,似曾相识。
这图案……他认得。
那是姐姐临终前用指尖在床板上划过的残图,后来被他焚于炉前,从未示人。
当时他只当是病重呓语,如今看来,竟是某种古老的铭文,指向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案几上的铜盆,清水泼洒满地。
水渍蔓延,在地面勾勒出奇异的纹路——竟与他脑中所见的图案隐隐相合!
他猛然醒悟:这不是幻觉,而是血脉印记的觉醒。
祝九鸦并未完全消亡,她借千灯共鸣激活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契约联系,正试图传递某种至关重要的讯息。
与此同时,忆冢泉底的韩九再次睁开了她那双已化作纯黑晶石的眼睛。
这一次,她不仅感知到了姐姐的气息,更看到了地脉中奔涌的信息洪流——一条由名字编织而成的光带,正沿着千年脉络疾驰,目标明确:初诏殿。
“姐姐……你这是把命根子,都种进这片土里了。”她喃喃道,声音里既有悲恸,也有敬意。
她知道,祝九鸦已将自身残魂炼为引信,只为点燃那一纸《生名契》,唤醒沉睡的命名权。
而这代价,将是永世不得超生。
北方天际,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金光撕云而出,伴随着低沉庄严的钟声,一名身披霞衣的清源使踏空而来,手持玉牒,面无表情。
他的降临并非偶然——初诏殿已察觉异动,派其前来查证并镇压。
而就在此刻,容玄站在续谱堂门前,猛然抬头——不只是因为心头剧痛,更是因为他体内那道源自祝九鸦的血脉印记,正随着北方天际的异动,一同嗡鸣震颤。
他仰望着那道金光,眼中映出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宿命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