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更鼓声尚未消散,暴雨冲刷后的涯司青石板地缝里,那一汪汪的水滩上映照出破开乌云的金辉,被突然而来的马蹄踏碎四溅开来。
涯司门口当值的士兵见着摄政王驾临,其中一人急忙冲进公堂禀报,不等那人回报,一行人便径直走进了公堂。
宣赫连一手扶握着地鸣剑,抬头看了一眼“明镜高悬”的匾额,冷哼一声便大步迈进涯司公堂。
“常大人,养的好兵啊!”宣赫连讽刺地说:“怎得连值夜这样重要的军务,也敢怠慢?”宣赫连手挎佩剑,好像随时将要拔剑出鞘。
常大人方才将管家支去后堂,还未与陈师爷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来得及将堂下陈列的那两具尸首抬下去,便看摄政王已经站在堂下质问了。
常大人颤巍巍地擦了擦头上的汗:“宣王爷教训的是,不过您放心,那两名擅离职守的腌臜泼才,下官已经重重罚过了。”
“哦?”宣赫连微挑眉峰,斜眼看了看常大人说:“没想到常大人这般勤勉,不仅带病坐镇公堂,办事也是雷厉风行,这么快就将人处置了。”
“应该的!应该的!”说话间,常大人从太师椅上哆嗦地站起了身:“都是下官应尽的义务。”
“诶?常大人如何起身了?快坐下!”宣赫连见他正欲下堂来,急忙走上前阻拦:“您身体尚未恢复,坐着说话便好。”
“这……”常大人怔在原地,看着宣赫连这般威严,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站还是坐才好,一旁的陈师爷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常大人却仍旧不敢坐:“宣王爷,您在此,下官如何能坐。”
宣赫连笑笑说:“诶!常大人这般辛劳为民,如何坐不得,再者说,这里可是迁安城啊,即便是本王的封地,可你才是这一城知府,那在这公堂之上,可不就是你最大了吗?”
“下官岂敢!”宣赫连一番话,说的常大人更是心惊,急忙吩咐:“来人呐,快给王爷看座!”说罢便见两名士兵去搬椅子,常大人还立时补充了一句:“要太师软椅!”
两名士兵应了声“是”,便转身去搬了一把太师椅出来,正放在宣赫连身后。
宣赫连见状,拆去身披的蟒纹大氅,交给荣顺手中,自己才慢慢坐进那太师椅中。
常大人见他终于肯坐下说话,于是自己也慢慢坐了下去,随即问道:“不知王爷这时间赶来公堂之上,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宣赫连见状,佯装一脸吃惊:“怎得,常大人不知道本王为何在此?”言毕微微侧头,余光瞟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首。
常大人赶忙问道:“难道说,这两具尸首是王爷遣人送来的?”
宣赫连冷笑一声道:“看来常大人料事如神,虽然士兵玩忽职守,可即便无人通报,知府大人还是能推断得出。”
常大人使劲摇头摆手:“宣王爷过誉了,下官何德何能,在您面前可称不上一个料事如神!”说着话,一旁的陈师爷眼神向堂下一瞟,示意常大人尽快切入正题。
“那……宣王爷既来公堂……”常大人话未说完,便被宣赫连打断:“替本王故友来咱们‘明镜高悬,公正无私’的涯司问上一句,不知他哪里得罪了知府大人,竟用得上血鬼骑出手了?”
陈师爷垂手退至阴影处,给常大人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一下头,常大人随即便说:“王爷您的故友是……?”
宣赫连不屑的朝地上两具尸首努了一下嘴说:“就是您派去刺杀的人!”
“哎呀!误会!误会了!”常大人赶忙急转话锋:“定是这些个办事的人找错了人……”
“常大人!”宣赫连打断还在一直演戏佯装不知的常大人道:“他们可口口声声说了,目标只我故友一人,你曾还见过他,怎得这就忘了?”
“下官……见过……?”常大人被这一问,反倒是茫然。
宣赫连靠进太师椅里,搭起了二郎腿,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四日前,万花会开幕盛典礼的现场,我故友曾追一名小偷,而后前来禀报,还曾与常大人好生打了一番招呼,怎么常大人就不记得了?”
“竟然是他……?”常大人闻言喃喃自语,正欲张口辩解,宣赫连却直接道破了这层窗纸:“看来于公子救下的那个王毅,对常大人而言也是十分重要之人了?不然何至于此!”说话间,转头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首。
常大人听到这里,心中更是惊惧,不仅被看见了灭口之事,怎么那王毅还被救下来了?!而且那个酒楼的东家,竟然就是那日所见的那位于公子?!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要刺杀的目标,正是前些日子自己所见过的,堂下这位摄政王口中的故友,如今不仅仅是前来兴师问罪,更是来告诫自己!
常大人瘫在太师椅里,手指上的翡翠扳指不时的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缓缓开口道:“宣王爷,那王毅本就是个刁民,前月里犯下了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这才命人将其处置,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宣赫连微微侧头,斜眼打量着瘫软在案几前的常大人,轻描淡写地语气说:“没想到我的人救了你们矿山秘事的重要证人?”
常大人瞳孔倏然收缩,没想到他竟然连矿山一事都已经知道了,那这么看来,那个王毅是真的没有死成,而且已经被他秘密藏起来,并且关于矿山秘事也全部知晓了。
一旁的陈师爷却是一脸愕然,毕竟常大人并未将矿山一事告知,此时听来也是懵懂,微微抬起眼皮,仔细看着宣赫连和常大人,不敢出声。
宣赫连坐在堂下,斜眼紧紧盯着常大人,而那案几下垂放的两条腿,在官袍的遮盖下抖如筛糠,震得那宽大的官袍也随之摆动起来。
常大人抬手卷着衣袖的一角,不停擦拭满头大汗,颤抖地声音缓缓开口问:“矿……矿山……?”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陈师爷使劲冲他挤眼色,常大人默默深吸一口气,放下遮住脸颊的手,满脸堆着僵硬的笑容看向宣赫连说:“王爷这是从哪听来的消息,什么矿山秘事?怎得下官从未听闻过……”
宣赫连看他这般,是打算嘴硬到底了,便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揉皱了的密函来,递到荣顺的手中,一个眼神,荣顺立刻领会其意,随即走向案几前,双手将密函呈在常大人面前,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宣赫连冷笑一声说:“常大人,你不看看吗?这可是安大将军命血鬼骑给你带来的密函,恐怕有重要之事要交代你办吧!”
常大人只好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接过密函,缓缓拆开细看起来,惊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知所措:
“常鉴:飞鸽抵京,已知暴露,尔既遣血鬼骑刺杀,甚妥。然此事涉矿山秘事,本将再遣一队血鬼骑星夜驰援。令如下:一、若尔得手,本将遣去一队之后时日为你所用;二、若尔折翼,本将之人将代尔行事;三、无论成败,两日后子时,着一血鬼骑前往西门接应,验看回执密报。且知:此事本将必将与太师相告,尔静待处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