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的空气,因萧砚卿那句茫然的“你是谁”而骤然冰封。
云芷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双刚刚因喜悦而亮起的琥珀色猫眼,此刻盛满了惊愕与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蛊虫明明已经除了。
难道是解毒的后遗症,真的如此霸道?
“殿下,您不记得我了?”
风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试探。
太医也面露惊疑,上前一步想要为萧砚卿诊脉,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
萧砚卿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清澈的凤眸中满是戒备与困惑,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的头很痛,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你们……”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云芷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慢慢走到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安定。
“砚卿,你刚解了蛊毒,身体还很虚弱,一时想不起来没关系。”
“我们慢慢来。”
她的声音像一缕春风,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萧砚卿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些许。
“蛊毒?”
他低声重复,眉心因为努力回想而蹙得更紧。
云芷萝点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
“是,你中了很厉害的蛊毒,昏迷了许久。”
“现在蛊虫已经取出来了,只是……可能对你的记忆造成了一些影响。”
她尽量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解释,希望能让他明白。
萧砚卿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无力感。
记忆混乱……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陌生而令人不安。
“别怕,我会帮你的。”
云芷萝语气坚定。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医书,有些失忆的病人,可以通过熟悉的气味或者味道来刺激记忆。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味觉来唤醒你的记忆。”
她轻声提议。
萧砚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虽然陌生,却没有恶意,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能找回自己,他愿意尝试。
云芷萝心中稍安,立刻吩咐人去取些东西来。
片刻后,她端着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走了回来。
“这是冰糖,你以前……很喜欢甜食。”
她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萧砚卿唇边。
萧砚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了。
冰凉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阳光下温暖的笑容,指尖相触的微凉……
然而,伴随着这些模糊的甜蜜,一股尖锐的刺痛也同时袭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云芷萝紧张地问。
萧砚卿摇了摇头,眼神却更加迷茫。
那些片段太模糊,太短暂,他抓不住,反而让头更痛了。
第一次尝试,似乎并不算成功。
云芷萝没有气馁。
她又让人端来了一盘切好的苦瓜。
“这个呢?你尝尝。”
风临和太医都有些不解,九殿下素来不喜苦味,云姑娘这是……
萧砚卿看着那碧绿的苦瓜,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对上云芷萝鼓励的眼神,他还是拿起了一片,慢慢放入口中。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忍受。
然而,就在这股强烈的苦味冲击下,一个清晰的画面猛地闯入他的脑海——
窗外是瓢泼的暴雨,他一边装作害怕打雷一边和面前的女子耍赖——“打雷,我害怕。”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拉进一个带有暖意的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淡淡的馨香,和……眼前这个女子身上的味道,很像。
“啊——”
萧砚卿突然低吼一声,双手抱住了头,额上青筋暴起,神情痛苦万分。
那夜的绝望、冰冷、以及那一丝绝处逢生的慰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砚卿!”
云芷萝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体。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难道刺激太大了?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屏风后探出头来。
是小满。
他一直悄悄躲在后面,看到萧砚卿痛苦的模样,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悄悄将宫女端着的一碗预备给萧砚卿漱口的清水,换成了他偷偷让御膳房熬的超浓黄连汁。
“九叔叔,喝点水缓缓。”
小满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将那碗颜色深黄的“水”递到萧砚卿嘴边。
云芷萝正急着查看萧砚卿的情况,也没细看,只当是寻常的温水,便接过碗,喂向萧砚卿。
萧砚卿此刻正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就喝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咳!”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苦涩,如同惊雷般在他口中炸开,直冲天灵盖。
那苦味,比之前的苦瓜浓烈了何止百倍。
萧砚卿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苦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堪。
然而,奇异的是,随着这股苦到极致的滋味席卷全身,他那混乱刺痛的脑海,反而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明了许多。
那些模糊的片段,开始变得连贯。
一些熟悉的面孔,一些重要的名字,渐渐浮现。
他看着眼前手忙脚乱的云芷萝,看着一旁憋着笑的小满,还有担忧不已的风临和太医。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咳咳……小……小满……”
萧砚卿咳得脸颊通红,指着那个始作俑者,又气又笑,声音沙哑。
“你这小子……咳咳……是想苦死我吗?”
小满见他认出了自己,立刻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九叔叔,良药苦口利于病呀!你看,你现在是不是清醒多啦?”
云芷萝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看着萧砚卿虽然狼狈,但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深邃,不由得又惊又喜。
“砚卿,你想起来了?”
萧砚卿深吸一口气,那股黄连的苦味依旧在口腔里盘旋,却压不住心头涌起的清明。
他点了点头,凤眸中带着一丝哭笑不得,却也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的脸色在恢复清明之后,迅速沉了下去。
“周清缊……”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芷萝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她垂下眼眸,轻声道:“神算子前辈带走了他。”
“他说,无论生死,清缊都是他门下之人,他要带他归山。”
萧砚卿的心猛地一沉。
归山?
是生,还是死?
“他……还好吗?”
云芷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艰涩。
“我不知道,神算子前辈没有明说。”
“他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牵动着无尽的未知与渺茫的希望。
萧砚卿沉默了。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夜深了。
萧砚卿遣退了众人,独自坐在灯下。
窗外月色如水,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
周清缊……
他拿起桌上的笔,铺开信纸。
墨汁在砚台里晕开,如同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清缊,你若活着,便快点现身,别让我们担心。】
【你若真去了,下辈子……别遇见我们了。】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走到窗边,唤来了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
这是他们之前传递消息惯用的信鸽。
他将信绑在信鸽的腿上,手指微微颤抖。
“去吧。”
他轻声说道,松开了手。
信鸽振翅而起,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萧砚卿久久地凝望着夜空,那渺小的身影承载着他沉甸甸的希望与难以言说的绝望。
周清缊的命运,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这只鸽子,能否顺利找到它的目标?
而周清缊,究竟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