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的狂热还在余波荡漾,京城里关于俸禄暴涨的议论,成了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股新的暗流,正从千里之外的江南,悄然涌向京城。
半个月后,大秦国家税务总局的门前,停下了一顶精致的乌篷软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面容精明的中年人。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国家税务总局”的崭新牌匾,眼神复杂。
他叫王循,扬州八大盐商之一,王家的当代家主。
钱谦益倒台,京城粮商灰飞烟灭的消息传到江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士绅圈子人心惶惶。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京城的一场风波,可紧接着,那道“累进商税”的圣旨,就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一开始,他们也串联,也咒骂,也叫嚣着要集体罢市,让新皇看看江南士子的骨气。
可王循是个明白人。
他派人去京城打探了足足一个月,得到的回报让他脊背发凉。
京城没有乱,小商贩们反而因为免税而欢天喜地,百业非但没有凋敝,反而更加兴旺。
那些新上任的税务官,全是些不要命的穷秀才,油盐不进,只认圣旨和账本。
最可怕的是,新皇用从他们这些豪商身上割下来的肉,喂饱了全天下的官吏和军士。
这下,谁还会跟新皇作对?跟自己的俸禄作对吗?
王循在轿子里枯坐了一夜,想明白了。
大势已去。
钱谦益赌的是“法统”,赌的是“人心向背”,结果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新皇陈海,赌的却是枪杆子和钱袋子。
现在,枪杆子和钱袋子,都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
再对抗,就是螳臂当车。
“老爷,咱们……真要进去?”管家在一旁,声音发颤。
王循没说话,只是整了整自己名贵的丝绸袍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台阶。
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求活的。
……
皇宫,御书房。
陈海看着眼前这个来自扬州的盐商,没有让他跪下,反而赐了个座。
“王老板,千里迢迢从扬州赶来,所谓何事?”
王循离座,恭恭敬敬地将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草民……草民王循,听闻陛下新政,深感天恩浩荡。特将王家在北直隶、山东、南直隶三地的所有盐铺、田庄、绸缎行的账目,尽数呈上。愿……愿主动补缴商税,为国分忧。”
他把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陈海的眼睛。
这几乎是一场豪赌。他把整个家族的命脉,都摊开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面前。
一旁的宋献策和陆文凯,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们没想到,江南的士绅里,竟有如此“识时务”的人。
陈海翻开账册看了几页,上面的数字清晰明了,显然是没有做过手脚的。
他笑了。
“王老板是个聪明人。”
他合上账册,递给旁边的陆文凯,示意他收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说过,朕要对付的,是那些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国贼,而不是所有商人。你既然愿意主动配合,朕,也不能让你寒了心。”
王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陈海缓缓说道:“你们王家,世代经商,在江南根基深厚,人脉广博。单靠贩盐卖布,可惜了。”
“朕准许你,在江南,仿照大秦银行的模式,成立民间钱庄。”
“轰!”
王循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竟然……
“当然,是有条件的。”陈海的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你的钱庄,必须在大秦银行备案,接受税务总局的监管。”
“第二,放贷的利息,不得超过大秦银行定制。严禁复利,严禁驴打滚。若有违背,朕不但要抄你的家,还要拿你的头,去警示后人。”
王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按照大秦银行,利息虽低,但这是陛下金口玉言,官方承认的合法生意!
只要规模够大,薄利多销,这背后是何等庞大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把他王家,从一个随时可能被清算的“旧士绅”,变成了新朝金融体系的一部分!
他不再是皇帝的敌人,而是皇帝钦定的民间钱庄!
这是何等的荣宠!这是何等的机遇!
“草民……草民……”王循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下来了,对着陈海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草民,谢陛下天恩!王家上下,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陈海平静地看着他,摆了摆手:“去吧。朕等着看你,如何把江南的经济,给朕盘活。”
王循千恩万谢地退下后,陆文凯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陛下,就这么放过他?还让他开钱庄……这无异于放虎归山啊!”
陈海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城池标记。
“一只老虎,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老虎。朕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群老虎,变成一群互相撕咬的狗。”
他指着江南富庶的区域。
“王循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得了好处,消息传回江南,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士绅会怎么想?他们会发疯一样地涌到京城来,向朕摇尾乞怜,希望能分到一杯羹。”
“朕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能继续体面地赚钱的活路。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帮朕去咬那些还抱着旧黄历不放的顽固派。如此一来,江南可定,财税可期。”
宋献策抚着胡须,眼中全是赞叹。
杀人,诛心。
主公这一手,阳谋接着阳谋,堂堂正正,却让敌人根本无从反抗。
用利益分化敌人,用敌人来制衡敌人,这才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
京城的局势,至此,算是彻底稳固了。
陈海的目光,从繁华的江南,缓缓移开,越过中原,最终,落在了沙盘东北角,那片白山黑水之间。
辽东。
“姜涛。”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角落。
“臣在。”姜涛躬身。
“说说吧,多尔衮,现在怎么样了。”
姜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回陛下。多尔衮逃回辽东后,立刻开始在各旗强征壮丁,试图重建八旗主力。但京城一战,满洲、蒙古八旗的精锐巴牙喇,几乎损失殆尽。新征的,多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或是四十多岁的老弱,不堪一战。”
“而且,”姜涛顿了顿,“京城惨败的消息,已经在辽东传开。盛京城内,人心浮动。不少被掳掠至辽东的汉人,以及常年受压迫的汉军旗、包衣奴才,都在暗中串联,伺机而动。”
“多尔衮察觉到了这一点,开始在盛京大肆抓人,动用酷刑,试图用铁腕镇压。仅上个月,就有超过三百名汉人被以通敌的罪名处死,其中不乏一些汉军旗的低级军官。”
“结果呢?”陈海问。
“适得其反。”姜涛吐出四个字,“高压之下,反抗愈烈。半个月前,辽阳一带,爆发了数千人的汉奴暴动,虽然很快被镇压,但火种已经埋下。如今的多尔衮,就像是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焦头烂额。”
听完姜涛的汇报,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献策和陆文凯,都从这简短的几句话里,听出了那片土地上,正在酝酿的风暴。
良久,陈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北方的局势,已经稳了。”
“江南的钱袋子,也快要到手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三位心腹重臣。
“是时候,去跟他们算算总账了。”
“传朕旨意!”
“命罗虎、赵老四、周平、王大疤,即刻入宫,议事!”
“命兵部清点武库,核算粮草,全军……进入一级战备!”
“朕要对大清,发动灭国之战!”
灭国之战!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宋献策和陆文凯,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但他们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而姜涛,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竟微微向上挑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窗外,风起了。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北京城,呼啸着刮向那片冰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