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如同疠所外木棉树上悄然抽出的新芽,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距离那场惨烈的黑风岭清剿行动,已过去月余。
城中的变化是缓慢而确实的。
最初是那些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印记,从一些重症“伏毒”患者的皮肤上开始变淡,最终褪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诡异的不祥之色消失了。紧接着,城中新增的呕血、癫狂病例数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日下降,从最初的门庭若市,到后来只有零星几个被送来的新患者。
恐慌如同退潮般,一点点从广州城的街巷中抽离。市集重新变得喧闹,关张已久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行人脸上的麻木与恐惧,逐渐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生计的忧虑所取代。谈论那场瘟疫和黑风岭的神秘事件,虽然仍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但语气中已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
“听说了吗?西街那个王屠户,之前病得都说胡话了,人都紫了半截,这几日竟能下床走动了!”
“是啊,多亏了疠所的小阿树先生,听说他改了温医官的方子,特别对症……”
“唉,可惜了温医官那样的好人……”
“官府说了,岭里的瘟神老巢被韩将军端了,源头断了,这病啊,就传不起来了。”
舆论的风向,在官府的引导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终于彻底扭转。赵磐石适时下令,组织人手清理城中淤积的垃圾、疏通沟渠,并颁布了一系列鼓励恢复生产、平抑物价的政令。广州城,这台停滞已久的巨大机器,开始重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缓慢地恢复着生机。
疠所内,忙碌的景象依旧,但性质已然不同。大量的病人病情稳定,转入调养阶段,需要的是米粥汤药和安静的休养,而非紧急的抢救。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和秽物气味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艾草熏燃的清香和草药煎煮的苦香。
阿树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熟起来。他依旧清瘦,但肩膀似乎宽阔了些,眼神中的稚气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师父庇护的学徒,而是疠所实际上的主持者。他根据温明远留下的笔记和自己的实践,不断微调着针对不同恢复阶段病人的调理方剂,效果显着。
他甚至开始尝试整理温明远散乱的医案和手稿,将关于“虫瘴”、“伏毒”的理论与实践经验结合起来,虽然还很粗浅,但已初具系统性。偶尔,他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油灯下师父那模糊的画像,低声禀报着近日的进展与困惑,仿佛师父从未离开。
这日,刘文柏来到了疠所。他清减了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轻松。他带来了官府的正式文书和一笔额外的抚恤银钱,用于疠所的后续运作和抚慰在疫情中死难的医徒、杂役家属。
“阿树,”刘文柏看着眼前这个沉稳的少年,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赏,“赵大人对你近期的表现甚为满意。官府已决议,待疫情彻底平息,便在原疠所基础上,扩建‘明远医馆’,由你主持,专研瘟疫防治,惠及岭南百姓。你看如何?”
阿树闻言,并未立刻露出喜色,而是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向刘文柏行了一礼:“多谢赵大人和刘先生厚爱。师父遗志,在于治病救人,阻断疫源。阿树才疏学浅,唯愿继承师父衣钵,守好此地,若他日再有疫情,不至……不至如这次般仓促无力。”
他的回答,超出了刘文柏的预期,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清醒。刘文柏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好!温先生有徒如此,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送走刘文柏,阿树独自走到疠所后院。这里原本荒废的一角,被他带着几个康复的病人开辟出来,种上了一些常用的草药。春雨初霁,泥土湿润,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钻出地面,几株移植来的艾草和鱼腥草也显出了勃勃生机。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带着水珠的艾草叶片,清凉的气息萦绕指尖。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黑风岭的方向,依旧笼罩在淡淡的、如常的山岚之中,但那令人心悸的紫黑色,已彻底从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中开始淡去。
瘴海犹在,但春回大地,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路。他知道,瘟疫的阴影或许不会完全消失,未来的路依旧漫长,但至少此刻,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获得了一次宝贵喘息的机会。
而他要做的,就是握紧手中传承下来的火种,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严冬、万物复苏的土地上,继续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