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天空,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距离林怀仁将那封承载着全部希望与孤注一掷勇气的密信设法送出,已过去整整五日。这五日,他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每一刻都在等待那最终的裁决,是雷霆震怒,还是……哪怕一丝微弱的采纳?
然而,当裁决真正降临时,却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情况,都更令人心寒。
来传旨的并非慈禧身边的亲信大太监,而是内务府一位面孔生硬、眼神倨傲的司官,身后还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带刀侍卫。他们没有进入林怀仁禁足的厢房,只是站在院中,当着匆匆赶来的李芝庭和几位被惊动的太医的面,展开了手中那卷黄绫谕旨。
司官的声音尖利而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上谕:查太医院行走医生林怀仁,本系戴罪之身,不知悔改,反臆断妄言,奏呈狂悖不经之论,甚以夷人邪说混淆视听,干扰圣躬静养。其心叵测,其行当诛!姑念其略通医术,暂免重处。即日起,褫夺其参与皇上诊病之资格,不得再入瀛台!所呈妄议,着即掷还!钦此。”
“臆断妄言”!
“狂悖不经”!
“夷人邪说”!
“其心叵测,其行当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怀仁的心脏。他耗费心血、融合东西方医学理念、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才写就的救治方案,在权力面前,竟被如此轻蔑地定为“狂悖不经”!他引入的、代表着医学进步的西洋研究,被污蔑为“夷人邪说”!而他挽救生命的初衷,则被扭曲为“其心叵测”!
那司官读完,将谕旨卷起,随手将林怀仁那份被朱笔批了大大一个“驳”字、并划了数道刺目红叉的奏折原件,像丢垃圾一样,扔在了林怀仁面前的青石板上。纸张散开,上面他那工整的字迹和那些精心推敲的方案,在朱批的践踏下,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林怀仁,接旨吧。”司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院内一片死寂。李芝庭面色灰败,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张明德等人则远远站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如释重负,仿佛搬走了一块碍眼的绊脚石。
林怀仁没有去看那些同僚的表情,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份被玷污的奏折。一股混杂着巨大失望、悲愤、以及深深无力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冰冷的青石板传来刺骨的寒意。
“草民……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石。
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在这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基于事实和理性的言辞,都是徒劳的。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更好的治疗方案,他们只需要服从,只需要一个“安稳”的、符合他们预期的结局。
司官冷哼一声,带着侍卫扬长而去。
院中只剩下太医院的人。张明德踱步上前,假意惋惜地摇摇头:“林医生,早就劝过你,莫要太过执拗。如今……唉,也好,正好静心思过。”说罢,带着他的人也离开了。
李芝庭走上前,想将林怀仁扶起,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他低声道:“怀仁……暂且……忍耐吧。”
林怀仁自己站了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他没有看李芝庭,也没有去捡地上那份奏折,只是转身,默默地走回了那间禁足的厢房,关上了门。
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同情、嘲讽、乃至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都关在了门外。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四方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缓慢移动。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态的痛哭,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平静。
上书忤逆。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当它真正来临时,那权力的冷酷与蛮横,依旧能如此深刻地刺痛一个医者的心。
他被剥夺了为光绪诊病的资格。这意味着,他连最后一点凭借医术努力的机会都被剥夺了。他只能作为一个无奈的旁观者,等待着那个早已注定的、或许还被加速了的结局。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双曾经握过银针、诊过无数脉搏、也曾写下那“狂悖”方案的手。这双手,救不了那个被困在瀛台的皇帝,也撼动不了这坚如磐石的旧制度。
“臆断妄言……”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原来,想说实话,想做点实事,在这紫禁城里,便是最大的“忤逆”。
窗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如同为谁奏响的一曲挽歌。林怀仁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与这灰暗的天地,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