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月。这日,天刚擦黑。
辉辉骑着自己那辆半旧自行车,一路缓缓行至老厂大门口。正待进门时,远远就见刘肠子的普桑像是刹车失灵似的,压根没任何避让或减速的意思,也不摁喇叭提示,反而加速朝他这边直愣愣开了过来。辉辉慌忙跳下车将自行车拽到一边,与对过门房前的两个老头,一起怔怔地目送刘肠子的座驾从中间一阵风般扬尘而去。
“赶着去投胎啊!”等车过去才反应过来的老梁头起身就骂:“眼睛瞎啦,没看见门口有三个大活人吗,狗日滴,没教养滴东西!”
“这就是你教出来滴好徒弟!”一边,仍靠在躺椅上没挪窝的老乔则用蒲扇掩住口鼻,转头冲还在原地发怔的辉辉问:“辉辉今天夜班?”
那张胖脸上的不可一世倒是经常见,只是中间那股恨意,让人有点匪夷所思......这是刚刚交汇那一瞬,车内的刘肠子看向辉辉时的表情。正莫名其妙的辉辉听见老乔的问话忙应了声,随即将脑中似是而非的想法赶出去,推车走向老乔,同时回问:“乔叔,今天没去广场跳舞?”
“老赵有事请假,正好我也歇歇,免得别滴老头看我天天在一群老娘们中间晃悠不顺眼!”老乔刻意斜了眼老梁头,笑地见牙不见眼,他便是辉辉唯一交心的朋友——东子的父亲。老头在老厂干了大半辈子,退休后仍不肯闲下来,于是返聘回厂和另一个退休老头轮班看大门。东子随他爸都是乐天派,爷俩一天嘻嘻哈哈看似没个正经,但很有分寸且爱憎分明,而老乔对辉辉也十分亲厚。
“以后少说那王八蛋是我徒弟,老子嫌丢人!”被老乔一语道破身份,早已退休多年,却总爱回厂里找老人手扯闲篇、管闲事的老梁头转过身,毫不掩饰一脸的厌恶,对于老乔之前的调侃像是没听见。
“再丢人那也是你徒弟,”老乔戏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狗屁滴终身为父,就跟我在车间干了半个月,一天偷奸耍滑,动不动就叫苦连天,喊了半个月师傅就躲保卫科去了!不怕跟你说,别看他小子现在是副厂长,就算他认老子这个师傅,老子也不认他这个徒弟!”越老越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梁头,梗着脖子复又坐回老乔旁边,他眼神不好,硬瞅了好几眼才认出辉辉来,继而随口道:“这边高炉都停小半月啦,那边新炉又没验收完,你们这班值滴有啥意思哩?有你乔叔在大门口守着,那些大铁疙瘩还能丢喽咋滴!有这功夫回家睡觉多好!”
辉辉先是喊了声“梁叔,”后解释说,“主任说就这一两天,等车间里滴货清完就没事了。再说,值班也是闲待着,不用干活。”
“你这娃就是太实诚,也不看一到晚上厂子里哪还有人哩!就是保卫科滴那帮人都没你勤快,每天留两个值夜班,还都在办公楼里睡大觉,不下班不出来!还有,你们车间二三十号人,咋就光你值班哩?”老乔说话忽然板起脸来:“欸,说起来,咋光见你不见那臭小子哩!”
臭小子,自然是说东子,辉辉摇摇头:“不知道。”
“一天也不知道忙啥哩,几天都没见他人影啦,你见了他跟他说,他要是在这么晃下去,老子就先他一步结婚,给他找个后妈!”
“诶,这主意不错!”老梁头起哄道:“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呵呵,你可得抓紧时间啊老乔,闹房我拿手!”
“好我滴哥哥哩,你可别上赶着凑热闹了,别到时候一激动一蹬腿,换我到你家吃席!”
“咒我是吧,我是比你大,可我命比你硬、身体比你好,不像你这个老不正经......”
长辈之间的玩笑话,辉辉不好也不知该如何接茬,只能一个劲的赔笑,随后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这才告辞一大一小两个老头,跨上车滑进厂区。
停产后的老厂在灰白色的天穹下愈显厚重,奈何没了往日鼓噪于耳旁的机械捶打和人欢马叫的各种喧嚣,难免萧瑟寞然,就像暮景残光的老人,生机已矣,只等最后一刻瓦解冰消的到来。
自行车压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转动的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辉辉面色消沉四处张望,他倒没有太多感慨,就是感觉很压抑,周遭实在静得让人发慌。说实话,老厂的变故于他这样的基层工人而言,唯有随俗沉浮循规蹈矩一途。尤其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要有地方去、有活干,不用在那个比老厂还令他压抑的家里待着,就是好事。
这半个月来,他和李秀莲没有说过一句话,哪怕一个字,而类似这样的冷战,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这一次,辉辉以为,明显与往常不同。
一个变化在于李秀莲,自那天起,竟然将打麻将这个旷日持久的所谓爱好给断了!不仅不在家里支摊,就连外面的牌局也推了,不管谁来邀都拒不出门。搁以前,这种现象哪怕持续两天都实属不易,要是李秀莲长此以往坚持下去,对这个家无疑是天大的喜事!可辉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一时的平静,只怕是在预示另一场风暴的到来......
而另一个变化,则源于他自身,源于吴永亮在半个月前对他讲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其实并未听进去多少,乃至抗拒每一个字。但他越是排斥,那些零言碎语偏得寸进尺,像霉菌一样在他脑中不断扩散蔓延,逼迫他做出抉择。
辉辉知道,表哥是出于善意才给他种下这个念头,而极力回避,不惜与现实对抗的,却是他自己。离婚,哪有那么简单,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先开口的......辉辉胡思乱想着,忽然远远看见,在前面拐角处有个人影,正踩着一摞砖块趴在墙头,探头探脑地窥伺着什么,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东子。
东子正心无旁骛,裤腿冷不丁被人扯了下,不禁吓了一跳。低头一瞅,见是辉辉,忙用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蹑手蹑脚下来。
瞧东子谨慎,辉辉压低嗓门小声问:“看啥哩?”
东子刚要张嘴,就听墙那头有人嚷道:“赶紧着,我一会还有事哩!”
那是黄毛的声音,辉辉很熟悉,他还晓得,墙那头是厂里放材料的库区。
东子闻声把辉辉拉回到路上,接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说:“我闲滴没事,看人家装货哩,今天你滴班?”
“哦,”辉辉随口应了声,心思显然还在东子方才的举动上,联想到东子以前在保卫科干过,而黄毛又有小偷小摸的毛病,遂面露惊疑:“黄毛他不会……”
“不是你想滴那样,人家正常上班哩,捣腾材料到新厂那边,”东子说得很肯定,随即话头一转对辉辉道:“你回吧,今天我替你值班,等我有事滴时候你再还我。”
“呃,不用,我回去也没事儿,回头你要有事我替你就是了。”辉辉不疑有他,只想自己本就是拿上班当理由来的。
“我是不愿意回去听我爸叨叨!算你帮我滴忙行么?还有,告诉你个好消息,”东子嘿嘿一笑:“明天谁也不用来值班啦,歇两天准备去新厂报到!主任下午刚对我说滴。”
这算什么好消息?辉辉一愣,随即苦着脸说:“那,要不咱俩一块值班,还能做个伴。”
“我说你这人,有福都不会享,安安稳稳滴回家睡觉不比在这强!”东子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脚撑子踢了推给辉辉,不容置疑道:“走人!”
辉辉哭笑不得,见实在拗不过东子只得跨上自行车,临走时又道:“对了,你爸说……”
“说要给我找后妈是吧?你跟他说,我不点头他就做梦去吧!”东子抓住辉辉的车后座狠狠往前推了把,笑骂道:“别忘了,你小子是我滴人!”
夜色渐浓,东子含笑望着辉辉渐行渐远,又停了会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