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副厅长滴,儿子?!”刘肠子大小眼瞅着隔桌靠在大班椅上,因嫌有甲醛半个月都不肯搬去新厂办公室的高贤运,一脸的迷糊。
高贤运打刘肠子一进门就板着个脸,试想谁一大早就被一个拿腔作势、忘乎所以的年轻后辈拿电话吵醒气能顺的!他本想借刘肠子两番催促才来的由头解解气,但见刘肠子顶着俩黑眼圈一夜没睡好的样子,再联想自己这位急先锋最近确实劳苦功高,也就忍了。
“哦,我忘了,你没见过那小子,半个月前咱们一起去段厅家,那小子就在躲在卧室门后面!”高贤运冷哼一声:“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以为我没瞧见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点礼貌都没有!”
面对领导毫不避讳、对大领导明显意有所指的评价,刘肠子只能继续装傻充愣。
“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完这句话,高贤运顿了顿,忽而烦躁地挥挥手,似乎懒得再跟刘肠子废话,直言道:“你马上跟红姐联系,从她那拿十万块,不管是现金还是银行卡,赶中午之前送到天鹅大酒店。”
“真是越想越生气,小王八蛋!他老子来调研都没敢住五星级!”高贤运骂骂咧咧把桌上一张便签朝刘肠子推过去:“喏,我刚才记的房间号。”
一直插不上嘴的刘肠子,赶紧道:“从红姐那,这、这不合适吧,上回去省里见几位领导就是人红姐掏滴腰包,这才没过几天……”
“她出钱不应该吗!”高贤运闻言一巴掌拍在桌上,急赤白脸道:“噢,路是我铺的,钱就活该她一个人赚?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要让红姐听见,估计得炸毛!可就切身利益而言,高贤运的话也没啥毛病,毕竟商人重利轻别离,用你时怎么都好说,等过了档口,人还认不认你就两说了。所以这钱,有时候还就得资本家红姐出!
只是俩二明先前那点破事还没了结,现在让自己开口要钱,那不是把脸凑上去让人啐么!刘肠子耷拉着头苦笑说:“还真是上阵父子兵,老子才收了十万,儿子一张嘴又是十万。”
“段厅家那小子在我们那儿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小白脸、二流子!即便段厅都不只一次对外说是家门不幸,要跟他儿子断绝父子关系!你来之前我还想着给段厅去个电话问问,是不是他儿子背着他敲咱们竹杠,可拿起电话我又想,这天底下的父子关系哪那么好断的,要真断了咱俩也不会在他家碰见他儿子你说对不对?所以这一出,其实就是他段厅的意思!唉,都说树大招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离动工的日子越近,咱们就得越谨慎呐,景畅同志!在这种关键时期,别说段厅,即使董振国郑志坚这种角色,任谁在咱们背后横插一脚,事黄了不怕,怕的是咱们以后翻身都难!”
高贤运没再发脾气,反倒劝解起刘肠子,说来他也清楚钱难要屎难吃的道理,正如刘肠子所顾虑,两次要钱间隔的时间太短,本来占理的事,倒显得己方吃相难看了。
既然高贤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肠子也不好再废话,拾起便签无奈道:“行吧,那我跑一趟。”
见刘肠子起身,高贤运大度道:“你这样,中午不行我做东请红姐吃个饭,今天我哪都不去,就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刘肠子头大如斗,很想怼高贤运一句:真是你掏钱请客?!紧接着一转念,既然躲不过这个坑,何不干脆借坑当机会,化干戈为玉帛呢?
“能不能把姚副总也叫上?”
“姚副总?”
由于项目一直是刘肠子接洽,高贤运跟红姐也只有过几次官方层面的接触,至于姚二明却是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高贤运想了想,随即爽快道:“你是说红姐的弟弟吧?行啊,又不是外人。”
“好,那我去了。”刘肠子打过招呼,刚走到门边,忽然又回头问:“段厅儿子中午是不是一起?”
“他就算啦,一个副厅的儿子还想让我作陪!”高贤运嗤笑一声,后提醒刘肠子说:“诶对了,我司机昨天请假开车回老家了,你中午要定了,开车过来接我,不行打发别人来接。”
“行。”
“记得提前打电话,我好有个准备。”
“知道了。”
下了楼,刘肠子并未立即走,而是在车里患得患失,一颗接一颗地抽烟。和气生财、忤逆生灾的道理,他懂,说到底还是心疼钱呐!这笔账必须记在他刘二明的账上,狗日的死要面子,半个月来就是不肯配合他当面向姚二明低头赔罪,却要他活受煎熬外加损失一大笔钱,十万块呀!贾桂花又不在家,让他去哪去找!
刘肠子越想越气,两眼冒火将手里的烟蒂狠狠砸向车外,转头就见董振国骑着自行车正往他这边来,他暗骂一声晦气,只怕董振国这只老狐狸又逮住他套话,便打着火一溜烟遁了。
一晃三个小时后,上午十一点左右,一辆酒红色卡宴由红姐的女秘书驱车,载着红姐还有刚被她从老宅床上拽起来的姚二明一起赴约。
瞟了眼倒车镜上那辆紧随其后的商务别克,红姐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诸如做人不要张扬要务实之类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前车之鉴呐,如果不是她上回劝姚二明要低调,姚二明也不会遭遇那场无妄之灾,可一见同坐后排,从一上车便哈欠不断的姚二明,她又觉得憋闷。
“你养了半个月,姐半个月没烦你,今天拉你出来,面上是应高厂长滴饭局,其实你也清楚,这是刘肠子在向咱们示好,”红姐瞥了眼故意把帽檐拉低,似乎已经睡过去的姚二明,语气急转直下:“我还是那句话,我会给你个交代,但面子上滴事,你得听我滴。”
一开始,姚二明只用沉默表示抗议,没想到红姐也用静默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坚持。不大一会,姚二明第一回合就宣告完败,他抬了抬帽檐,问:“面子我给,我保证项目结束前不动他弟弟,可逢场作戏,我就不用去了吧?”
“不行!”红姐的回应斩钉截铁。
“万一我搂不住火咋办?”姚二明扬起眉毛。
“憋着,”红姐偏脸直视姚二明,冷冷道:“为了项目,那怕一会装哑巴,你也得给我客客气气滴!”
姚二明没说话只与红姐对视着,也就五六秒的光景,他转头再次将脸隐在了帽檐下。
几公里外,红姐座驾所行驶的这条路的顶头,丁字路口东北侧,天鹅大酒店的门廊下,刘肠子随手握着一只按内里物品大小折叠起来的牛皮纸袋,来回打望着路口,身旁站着被他临时捉来做车夫打下手,一脸苦大仇深的马会计。
李秀莲在干嘛呢?怎么就关机了呢?她知不知道自己早上曾回过一趟家?或者说,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躲了一夜?辉辉又在哪儿?他也在家吗?可听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啊,是不是应该给贾桂花去个电话,探探她的口风……
就在刘肠子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时,身边的马会计搓着手,忽而对他愁眉不展问:“肠,呃,刘厂长,咱这样不跟财务科其他人打招呼,就动小金库里滴钱,不太合适吧?”
“你说啥?”被马会计硬从思绪中拉出来的刘肠子瞪起眼。
“呃,我是说……”马会计很快把前面那句话复述了一遍,这个问题显然在他肚子里憋了不少时间。
“我用钱难道还得经过他们允许?!”刘肠子勃然大怒,上午他去找马会计要钱,这老小子就推三阻四一脸的不痛快,都这会了还叽叽歪歪!他扭头骂道:“我就拿啦,你去告诉他们,看他们能咋样?你们科室这点钱还不是老子从牙缝里抠出来滴?!你别忘了老马,你是老子滴人!”
刘肠子后面其实还有一句话几乎低不可闻,但马会计还是听到了,大意是骂他吃里扒外不是东西。
马会计脸憋得通红却无力反驳,只嗫嚅道:“我也是担心......”
“担心我年底还不上?”刘肠子气急反笑:“诶,老马,今天我在这给你放句话,老子还就不还啦!你能咋办?!”
马会计闻言瞬间石化,是呀,他能怎么办?!这笔钱本就是科室每个人都知道实际存在但又装不知道,并由他这个科室负责人掌管,全科室人再加上刘肠子及厂里几位主要领导均分的福利,不多却足以让每个人过个肥年!刘肠子竟然通过他把钱吞了,这话说出去谁信?谁又能给他做主?十万块他能垫得起,可凭什么呀?!然而对抗的结果就只有一个,就是被刘肠子一撸到底乃至三振出局。
瞟了眼汗如雨下的马会计,刘肠子心思微动,在刚拿上马会计递给他的卡时,他不是没动过直接笑纳了的念头,但只是弹指间就被他否定了,因为十万块就和跟他鞍前马后十几年,且对他知根知底的老伙计说掰就掰,实在得不偿失。他转向马会计哈哈大笑道:“老马呀老马,你让我咋说你好呢,玩笑话你都听不出来?不至于吧!咱们兄弟多少年滴情分了,你觉得我能干出那种事来?!”
马会计冷不丁被刘肠子一笑吓了个激灵。在这一瞬间,他竟不由自主,下意识立刻、明白的在大脑里回应了刘肠子的问话:你他妈的绝对能干出这种事来!
“前会就跟你说了桂花不在家,我翻箱倒柜才找见两万块,要不是事逼到跟前了,我闲滴蛋疼动你们科室滴小金库!”刘肠子说话抓住马会计的肩头,用极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小声道:“你也不想想老马,光你每年从我这儿就能分五六万滴红利,还不包括黄毛他们拿滴好处,你说我会在乎你这点蝇头小利?”
刘肠子的话立竿见影,转瞬便让马会计理通关节,以至于羞愧难当眼泪都飙了出来,直接上手给了自己两耳光:“我真是昏了头,你说我怎么就,怎么就对你……”
“打住!你这是干啥哩老马?!”这回轮到刘肠子急了,他看向四周,见已然有人往这边观望,忙压低声音对马会计吼道:“好我滴老马哩,你这是干啥哩?你也不看这是啥地方,人红姐说话就来了,你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行吗?!”
马会计情难自控却也意识到场合不对,正当他刚想张嘴再补充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刘肠子在眨眼间便换了副任谁打量都无懈可击的笑脸,快步朝门廊外走去。
红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