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天界山满目疮痍,断剑残旗遍插于焦土之上。
天界山虽保住,可外山尽毁,灵田药谷俱成灰烬,护山大阵只剩最后一层薄光。
谢疏每日寅时起、子时息,亲自督工重修,调拨资粮,安抚遗孤,审阅卷宗,无一刻得闲。
唯有在无人处,他才会以指按额,强行压下识海里那一阵阵阴冷的刺痛。
——那是幽烬临死前种下的“神蚀”。
起初只是夜半惊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漆黑无门的殿中,脚下是缓缓旋转的骨轮。
亿万魂灯低语“饿……好饿……”,一张张人脸从灯里浮出,撕扯他的衣袖与头发。
醒来时,他仍被山风包围,冷汗却湿透重衣。
后来白日也现幻影。
批阅卷宗时,烛火会突然扭曲成镰刀形状;
检视工作时,弟子的影子会多出一颗无面头颅,贴在他背后轻笑。
谢疏以剑意自斩幻影,表面不动声色。
他的面色日益苍白,唇色淡到近乎透明。
盛夏时节,他却要披厚氅、系风帽,仍觉骨髓里渗冰。
夜里畏寒,白日却惧光,常把门窗紧闭,案上铜灯调至最低,才不至于被那灯火刺痛双眼。
谢疏隐约知道:幽烬并未彻底死去,而是寄生在他的识海。
自己愈虚弱,神蚀愈猖狂。
可天界山千疮百孔,若此时传出代山主被神明反噬,人心必溃。
他唯有缄口。
……
一月过去,天界山已经逐渐步入正轨。
这日清晨,邢无赦于剑律堂外求见,连唤三声,无人应答。
推门而入,只见谢疏伏案而眠,案上烛火早灭,一滩墨迹自笔尖蜿蜒,竟凝成一个扭曲的骨轮图案。
邢无赦近身欲唤醒,忽感刺骨阴寒,仿佛有无数小手扯住自己发梢。
他心头一凛,倒退半步,握戟而立。
谢疏倏然睁眼,双瞳深处一瞬漆黑,随即恢复清冷。
“何事?”嗓音沙哑。
邢无赦压下惊疑,抱拳禀道:
“镇界卫在无名谷口发现幽部残旗,疑有暗子潜入,请代山主示下。”
谢疏以指揉额,低低嗯了一声,起身时却微一晃,扶住案角。
“……让墨麟司去探查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不必再报。”
邢无赦抬眼,看见谢疏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粒黑痣,米粒大小,边缘却似在皮下缓缓蠕动。
“山主,您的手——”
谢疏拢袖,声音骤冷:“无妨。”
寒意扑面,邢无赦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
当夜,谢疏独上剑冢。
万剑朝宗之势已毁,残剑斜插,似一片枯林。
他行至最深处,开启一座尘封石室——那是历代山主闭关之所。
石门阖上,黑暗如潮水灌来。
谢疏盘膝,解下“不赦”,横于膝前。
内视识海,一座骨轮悬在中央,亿万魂灯化作黑链,已缠住他大半元神。
青莲剑意化作残瓣,在角落苦苦支撑。
他抬手,以指为剑,斩向黑链。
每一次斩击,骨轮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笑,反震之力令他七窍渗血。
三个时辰后,他呕出一口黑血,血中浮现细小骨片,落地即化青烟。
谢疏抹去唇角血迹,低语:
“我得撑住……待厉岚能独当一面,我便可放心。”
第二日,谢疏发布“百废令”:
凡内外门弟子,皆需赴外山重建;
各峰资源优先供予铸剑坊、丹坊,三月内补齐战损;
少山主厉岚,即日起巡山执法,可先斩后奏。
众人哗然。
此举无异于将半壁江山交到一个尚不足十几岁的少年手中。
可谢疏在令末只留一句:
“违者,以叛山论。”
剑律堂封门之前,谢疏单独召见厉岚。
他将“赤霄雷火阵”总图、墨麟司暗网名册、以及一枚小小青玉印,一并推至少年面前。
“从今日起,你代我行事。”
厉岚蹙眉:“师叔,我……”
谢疏抬眼,眸中血丝如蛛网,却平静得可怕:
“你只需回答——敢,或不敢。”
少年沉默三息,双手接过,叩首于地:
“厉岚,遵山主令。”
谢疏微微一笑,笑意却像雪上残阳,转瞬即逝。
“好。记住,无论我今后有何异样,你都不必顾忌,
天界山可以没有谢疏,但是不能没有剑律。”
……
此后,谢疏愈发深居简出。
每夜,他都在剑冢石室独坐,以自身剑意为饵,引幽烬残力互相吞噬;
白日,则以秘法冰封心脉,强抑阴寒,出席必不可缺的场合。
……
“这都多长时间了,代山主怎么回事。”
错华,折扇轻敲掌心,眉心紧蹙。
“如今百废待兴,他不出面如何能行。”
陆长清点起青灯,照了照药钵里熬好的归元汤,叹息:
“我有人说,这几天谢疏老是做噩梦。”
错华猛地收拢折扇,压低声线:
“先勿声张,天界山再经不起第二次恐慌。”
陆长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问道:“椋蕊怎么样了?”
“现在还在外面扫荡,这一战她杀的敌人不比我少,我还是相信她的。”
“我也相信她,但是也要盯着点,关键时刻,不能出现意外。”
……
“代山主!”
曹旭远远招手,裂天刀背在朝阳下赤红如烧。
“火骑只折了七十三骑,妖族被咱撵到无定峡外!”
谢疏抬眼一笑,那笑意像雪里淬过的刀,锋利却苍白。
更骇人的,是那人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幽黑漩涡。
“代山主……”
曹旭张了张口,余光瞥见柳眠对自己,轻轻摇头。
“这一战你和柳眠辛苦了,退下吧!”
谢疏声音平稳,转身时,墨氅随风扬起,带起一阵莫名的阴寒。
出来后曹旭低骂:“柳眠,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柳眠眸光一闪:“代山主累了,想要休息,你看不出来,是傻吗?”
曹旭挠了挠脑袋,疑惑道:“有吗?”
……
几日后,天界山已经修缮完毕。
谢疏颁下一条山令——
“凡我弟子,自今日起,三更熄灯,五更练剑;外山失地,一月内尽复。”
声音不高,却传遍九峰。
无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尽成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