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矶岛,礁风如刀,吹得盐霜四散。
厉岚与王如蜷身在一块泛蓝的巨礁之后,呼吸压得极低,像两尾被潮水逼到石缝里的鱼。
黑衣人把最后一桶血倾进海里,海水顷刻晕开暗红,又被浪头撕成碎片。
高个者侧耳听了听,抬手一招,桅杆上那只白漆蛛鸢便“扑棱”掠下,落在他臂甲,爪钩寒光闪烁。
“走吧,去岛上,与韩执事汇合。”
声音沙哑,却带着蛛网特有的阴湿。
两人一前一后跃上岛径,黑船被缆绳系在礁桩,随着浪一浮一沉,像随时会活过来的巨鲸。
王如用口型问:“上不上?”
厉岚眯眼看了看甲板——空无一人,舱门半阖,灯火未熄。
“半盏茶。”他比出三根手指。
王如会意,把袖口束紧,鹿皮囊里装满方才在竹排上磨好的薄刃与迷药粉。
两人猫腰潜到船尾,借锚链之力,轻飘飘翻上甲板。
木板湿润滑腻,踩上去像踩着一条巨鱼的背脊。
舱内灯火昏黄,映出简陋布局:
一张海图案,一盏鲸油灯,两排货架,堆满干粮、水囊、火折、伤药,还有两只黑木箱,锁孔崭新。
王如眼睛一亮,先扑向食架,把干肉、鱼松、糖脯、糯米团子成把成把往怀里塞,又解下备用水囊,咕咚咕咚灌满。
厉岚则半蹲在木箱前,指尖抚过锁孔——蛛网专用“三环暗锁”,硬掰会触发机括。
他并指如剑,一缕剑意凝成发丝粗细,“嗤”地钻进锁孔,轻轻一挑,“咔哒”一声,箱盖弹起半寸。
里面整齐码着:
十枚火雷、三捆迷烟、两副“飞鸢爪”、一叠子银票,最底压着一张海图,朱笔圈出霜矶岛后山一处裂谷,旁注小字——
“蜃螭夜伏昼出,喜血,可以血诱。”
厉岚眸色微沉,把海图折进怀里,又取了三枚火雷、两捆迷烟,银票却分文未动。
王如低声催促:“够了,再拿走不动。”
两人正欲退出,忽听岛外水面传来“哗哗”桨响——
又一艘船,破雾而来。
船头挑一盏白纸灯笼,灯面写“幽”字,墨迹淋漓,像未干血迹。
船身狭长,通体灰白,外覆骨片,像一条浮在水面的巨骨蛇。
厉岚脸色骤变:“幽部!”
随后当机立断,把舱门轻阖一线,吹灭鲸油灯。
黑暗里,他扯过王如,两人贴墙隐在货箱夹缝。
骨船靠舷,“咚”一声轻撞,缆绳抛上,几道灰袍人影踏板而过,脚步轻得像飘。
为首者,披灰雾,面戴白骨面具,声音千百重:
“蛛网的耗子,倒先到了。”
魇,亲自来了。
他抬手,灰雾化作扭曲人手,隔空一掀,舱门“砰”地洞开。
黑暗里,厉岚屏息,指尖已扣住火雷。
雾手在舱内游走,掠过货架,停在空荡食架,又滑向货箱。
千钧一发之际,王如忽地抬手——
“啪嗒”
她把怀里一包糖脯捏碎,甜味瞬间弥漫。
雾手一顿,似被气味引偏,转向舱外。
魇低笑:“小把戏。”
他迈步进舱,灰雾铺地,像一层活物,搜索每一寸阴影。
厉岚心知再藏必露,索性反客为主——
他轻扯王如衣袖,两人同步跃出,半跪于地,声音恭敬:
“蛛网外执事林澜,携下属王小七,参见幽部大人!”
灰雾一滞,魇回首,白骨面具孔洞后,幽火跳跃。
“蛛网?你怎么知道本座是幽部之人?”声音像千百人同时开口,层层叠叠。
厉岚垂首,语速极快:“属下有幸看过大人画像。本次奉韩鸢执事令,先行登岛布哨,查探蜃螭踪迹。”
魇不语,似在思索。
王如乖觉,立刻补上一句:“韩执事吩咐,本次任务重大不可有任何差错。”
灰雾缓缓收拢,魇抬手,骨面具略低,似在审视二人。
“韩鸢……。”
他转身,负手立于舷边,望向岛心孤峰,声音悠远:
“既如此,你二人便随我前行。蜃螭巢穴,正缺探路石。”
厉岚与王如对视一眼,同时俯首:“遵命。”
魇未再看他们,灰雾一卷,将二人托起,轻飘飘落至骨船甲板。
幽部弟子八人,分列两侧,灰瞳呆滞,像几具会呼吸的俑。
骨船调头,破浪驶向岛后裂谷。
雾深处,似有巨兽低吟,又像婴孩夜啼,一声声,挠在人心最软的肉上。
厉岚垂眸,指尖在袖中轻抚那枚雷火弹,冰凉的金属外壳,给了他一丝真实。
王如背脊紧绷,却以肩轻撞他,嘴角勾起极小的弧度——
像在无声说:
“赌赢了,先活,再找机会。”
少年侧目,眸光深如夜潮。
两人被带着下了船,逐渐向着霜矶岛裂谷靠近。
蜃雾自谷口涌出,灰里透粉,带着甜腥,所触之人,眼前皆浮起旧日幻景。
魇抬手,抛出三盏骨灯,灯芯幽蓝,将蜃雾逼退三丈。
“林澜。”
他忽然开口,声音贴耳,像蛇钻入脑缝,“蛛网可有什么办法?”
厉岚心口一跳,面色不动:“回大人,韩执事只提到可以用血将蜃螭诱出,其余并未交代。”
魇低笑,骨面具“咔啦”转动,似在打量他身形:“有办法就好。”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入裂谷。
两边地势收窄,两侧石壁爬满青白盐霜,像无数张哭脸。
谷底深处,传来“咕咚……咕咚……”心跳般的回声。
魇负手而立,灰雾蔓延,将厉岚与王如卷至最前方。
取出匕首扔到两人面前。
“你二人,进去把它引出来。”
他指尖一弹,两盏骨灯分别落于二人掌心,灯焰幽蓝,照得彼此脸色惨白。
“这个可以给你们驱散蜃雾。”
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引不出来就不用出来了。”
厉岚握紧骨灯,与王如对望一眼,踏水掠向谷口。
脚下岩石湿滑,盐霜锋利如刃,刺的脚底生疼。
两人却不敢停,手里拿着骨灯,不断向前靠近,消失在洞口。
谷内黑暗如墨,蜃雾愈发浓稠,厉岚与王如举着骨灯,小心翼翼地前行。
那“咕咚”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