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的春天,会稽山阴的兰亭正飘着墨香。王羲之提笔蘸墨时,忽然瞥见案角那卷泛黄的《蜀书》残卷——是友人从蜀地带来的,纸页间还沾着蜀地特有的朱砂碎屑。他展开书卷,“沈砚之 撰”四个字映入眼帘,笔锋苍劲如老树盘根,倒像是用骨头刻出来的。
“逸少,在看什么?”谢安端着酒杯走过来,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
王羲之指着残卷里“绵竹之战”的记载,低声道:“你看这段,苏临州战死前,麾下士兵不足千人,却硬是冲垮了邓艾的先锋营。”他指尖划过“汉祚永存”四个字,墨迹深透纸背,“明明知道成都已无援兵,为何还要死战?”
谢安俯身细看,忽然笑了:“就像我们现在,明知偏安江南,终非长久之计,不还是要在这里曲水流觞?”他饮尽杯中美酒,目光落在远处的青山上,“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
残卷在春风里轻轻颤动,像是在应和他的话。王羲之忽然想起去年在洛阳,见过刘禅的后人。那是个锦衣玉食的少年,说起蜀汉,只记得成都的锦缎比建康的光滑,对“诸葛亮”“姜维”这些名字,茫然得像听陌生人的故事。
“你说,沈砚之当年护着这些残卷,到底想留下什么?”王羲之问。
谢安没直接回答,而是从行囊里取出另一卷书——是陈寿的《三国志·蜀书》。他翻开“后主传”,指着其中一句:“后主举家东迁,册命为安乐县公。”再翻到“姜维传”,末尾写着“维妻子皆伏诛”。
“陈承祚是蜀人,”谢安轻声道,“可他笔下的蜀,是‘国不置史,注记无官’的模糊影子。”他将两卷书并在一起,“沈砚之的残卷里,连江油守将马邈投降前夜的家书都记着——‘妻小安好,勿念,吾……身不由己’。”
王羲之忽然懂了。陈寿写的是史,沈砚之记的是人。是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挣扎的、会哭会怕却依然选择坚守的人。
残卷里夹着一张褪色的药方,字迹娟秀,是沈砚之妻子的手笔。上面写着“川贝三钱,枇杷叶五片,治咳”,旁边有沈砚之的批注:“景元四年冬,咳甚,妻夜煎药,药香透窗,似先母在世时。”
他想起沈砚之在柴房里咳血的模样,忽然心口发闷。这个在史书里可能只占一行字的“蜀臣”,也曾有过窗下煎药的暖,有过灯下校书的静,最终却要在魏兵的刀下,用身体护住一箱故纸。
“听说蜀地还有人在传沈砚之的故事?”王羲之问。
谢安点头:“我去年过蜀道,见栈道旁有个老妪在卖拓片,拓的就是‘沈砚之护书处’。她说,当年沈大人死后,是个少年把他葬在锦官城外的竹林里,坟前没立碑,只种了棵槐树——说是太学里的那种。”
王羲之提笔,在残卷的空白处写下“槐”字。笔尖落下时,仿佛听见蜀地的风吹过竹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诵读《出师表》。
残卷的最后几页,是苏珩补记的。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执拗。他写自己如何在南中躲避搜捕,如何在夷人部落里教孩子读书,如何在花甲之年,把抄录的《蜀书》交给儿子:“汝祖父战死,沈公殉节,皆因‘汉’字在心。今书传于汝,非为复蜀,为记其魂。”
“非为复蜀,为记其魂……”王羲之喃喃重复,忽然将杯中酒泼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是在给九泉之下的沈砚之、苏临州们敬了一杯。
谢安看着他,忽然道:“前几日见了桓温,他说要北伐。”
王羲之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亮。桓温是个枭雄,野心勃勃,可他的北伐大旗上,写的是“光复中原”——和当年诸葛亮的“兴复汉室”,竟有几分相似。
“你说,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魂,会不会跟着北伐的大旗,再醒过来?”王羲之问。
谢安望向兰亭外的群山,春风拂过,带来远处的杜鹃啼鸣,一声声,像极了蜀地的口音。“或许吧,”他轻声道,“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不算真的死了。”
残卷被风掀起,露出沈砚之写在卷首的话:“史者,非记兴亡,乃记人心。”
王羲之放下笔,看着满室文人雅士。他们饮酒赋诗,谈玄论道,看似与蜀地的残卷无关。可当有人吟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有人挥毫写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忽然觉得,那些在绵竹战死的士兵,那个在柴房护书的老者,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魂魄,其实一直都在。
他们变成了诗句里的风骨,变成了笔墨间的赤诚,变成了每个时代里,不肯向命运低头的那点倔强。
夕阳西下时,王羲之把《蜀书》残卷小心收好。他决定把它带回建康,藏在自己的书斋里。或许有一天,会有像苏珩一样的少年,在故纸堆里读到这些故事,然后眼睛发亮,说:“原来以前,有这样一群人啊。”
风吹过兰亭,墨香混着酒香,飘向远方。远处的江面上,归帆点点,像极了当年苏珩走进风雪时,那孤单却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