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跋涉,空气愈发潮湿闷热,脚下土地逐渐变得松软,芦苇与水洼开始取代茂密的林木。江小年知道,他已真正踏入了那片被墨渊与吴同称之为“云梦大泽”的地界。
放眼望去,天地间水汽氤氲,视线受阻。大小湖泊星罗棋布,水道纵横交错,芦苇荡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乌云相接。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的独特气息,夹杂着淤泥的土腥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头晕的瘴疠之气。蛙鸣虫嘶,禽鸟啼叫,在这空旷的水域中显得格外清晰,又透着一种原始的荒凉。
此地与北方山林的险峻、崔家峪的清幽截然不同,自成一方诡谲莫测的小世界。吴同曾言,此地“地利”之要,在于水道、在于沼泽、在于那变幻无常的天气与方向难辨的芦苇荡。
江小年不敢大意,他弃了易于暴露的官道,寻了一处偏僻的渔村码头,用一块大洋租用了一条半旧的小船。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对江小年这等孤身深入泽地的外乡人似乎见怪不怪,收了钱,指了指方向,便不再多言。
撑船离岸,一人一舟,滑入密布的水道之中。船桨破开浑浊的水面,发出哗啦的轻响。两岸芦苇高过人头,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内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水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若非熟悉路径,极易迷失其中。
江小年将船速放慢,一边划桨,一边仔细观察。他注意到某些岔路口的水流方向有细微差别,某些芦苇丛的倒伏状态似乎暗含规律,甚至水面上漂浮的某些特定水草,都像是某种无言的标记。这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片看似原始荒芜的大泽,内部自有其不为人知的“路径”与“规矩”。
他曾试图向那船家老汉打听“玄禺居士”的名号,老汉只是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后生,泽子里找人,难哩。有名有号的,未必是真;无声无息的,或许才是真神仙。”说罢,便闭口不言,任凭江小年再如何询问,也只当未闻。
江小年心知这类隐士高人,行踪必定隐秘,寻常渔民不知也在情理之中。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记下沿途特征,在心中勾勒着这片水域的地形图。
行至日头偏西,前方水道渐宽,出现了一个稍大些的湖湾,湾畔聚集着数十户人家,俨然是个规模不小的水寨渔村。竹木搭建的吊脚楼临水而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芦苇。几艘渔船正在归航,船头站着叼着烟袋的汉子,好奇地打量着江小年这个陌生的来客。
江小年将船划近,寻了一处空档系好缆绳,迈步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板栈桥。村中弥漫着鱼腥味和炊烟的气息,孩童在栈桥间追逐嬉戏,妇人坐在门口补着渔网,看似一片宁静的水乡景象。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他踏上栈桥起,便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并非普通渔村对外乡人的寻常好奇,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卫。
他在村里唯一一家兼卖杂货、茶水的小铺前停下,要了一碗粗茶,坐下慢慢啜饮。铺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
“老板,打听个事。”江小年放下茶碗,声音平和,“可知这泽中,有一位号‘玄禺’的先生?”
铺主擦拭碗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江小年,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玄禺先生?没听说过。咱们这泽子里,打渔的、跑船的居多,读书人可少见。”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并未逃过江小年的眼睛。
他不动声色,又道:“或许是位医术高明的郎中,或者……懂得看风水、观星象的异人?”
铺主连连摆手:“客官说笑了,咱们这穷乡僻壤,生病了都是硬扛,或者找土郎中抓点草药,哪有什么高人。”他话锋一转,“客官是来收药材的?还是寻亲访友?”
江小年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顺着他的话道:“随意走走,见识见识云梦风光。”
付了茶钱,他起身离开铺子,在村中看似随意地踱步。他注意到,村中一些吊脚楼的建造方位颇为奇特,并非完全朝向水面或太阳,似乎暗合某种方位学。还有几处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那些杂物(破渔网、旧船桨、晒干的葫芦)的摆放方式,隐隐给他一种类似墨家外围预警机关的感觉,只是更加粗犷、更加依托自然环境。
这个渔村,绝不简单。
行至村尾,靠近一片茂密芦苇荡的地方,他看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慢悠悠地编织着手中的芦苇,手法娴熟,神情专注。老者穿着与其他渔民无异的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干瘦却结实的小腿。
江小年目光扫过老者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以及他编织时那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站着,静静看了片刻。
那老者似乎浑然未觉,依旧低头编着手中的物事。直到江小年转身准备离开时,老者才头也不抬地,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泽深水浊,龙蛇混杂。寻人问路,需往水汽最重、星光最亮处去……小心脚下的淤泥,陷进去,可就难拔出来喽……”
江小年脚步一顿,霍然回头。
那老者却已拿起编好的一个精巧的芦苇蚱蜢,对着夕阳眯眼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捶了捶腰,蹒跚着向村中走去,自始至终,未曾看江小年一眼。
水汽最重、星光最亮处?小心淤泥?
江小年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几句似提醒又似警告的谶语,望着老者消失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云梦大泽,果然如墨渊和吴同所言,步步玄机。寻找玄禺居士之事,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夜幕开始降临,泽地水汽升腾,与暮色融为一体,四周景物变得模糊不清。远处芦苇荡深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神秘。
江小年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并未点燃油灯,只是静静坐在船头,任由小船随波轻荡。他望着这片被夜色和迷雾笼罩的浩瀚水域,感受着其中蕴藏的未知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