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止息的刹那,云沧溟的指尖还抵在残碑背面。那行新显的刻痕如刀凿入心——“归墟非门,乃口”。他尚未收手,眉心猛然一震,仿佛有铁链自颅内抽出,生生撕开神识。
眼前废墟骤然褪色。
星台、断柱、光柱尽数化作灰白虚影,如同被水浸透的画卷。一股阴冷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是实体,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他意识到自己已被拖离现实,坠入某种精神牢笼。
血红色的幡影在虚空浮现。
它无根无由,却铺天盖地,像一张活物般缓缓卷动。幡面绘着扭曲人形,每一笔都似由惨叫凝成。云沧溟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没有土地,头顶不见星辰,唯有那幡猎猎作响,每一次摆动都让他的记忆泛起涟漪。
然后,他看见了。
破败山洞,篝火将熄。母亲蜷身护住幼小的他,父亲背靠石壁,双手被铁钩穿透钉在岩上。黑袍人执刀剖骨,鲜血顺着沟槽流入青铜鼎中。母亲嘶喊着求饶,声音却被无形屏障吞没。幼年的他躲在角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脊椎被一根根抽出,而自己的右肩烙下血月印记时,竟发出了笑声。
——不对!
云沧溟猛地闭眼。那一声笑,从来不存在。
他再睁眼,画面重演。这一次,母亲倒下的角度偏了三寸,血滴落在石缝中的节奏慢了半拍。这些细微错乱如针扎进识海,让他猛然清醒:这不是回忆,是篡改后的幻象,专为摧毁意志而设。
可就在他欲破幻而出时,腰间短剑自行出鞘,横在他胸前。
剑尖对准丹田,不受控制地压下。
他想抬手格挡,却发现四肢如缚千钧。心魔不止操控幻境,更借血魂幡之力反噬本体,逼他亲手终结道基。剑锋刺破皮肉的瞬间,剧痛反而唤醒清明。
他不再挣扎。
反而松开了最后一丝抵抗。
短剑顺势没入小腹,深至没柄。
鲜血涌出,却未洒落。伤口像是成了一个漩涡,将四周翻腾的怨气尽数吸入。那些本该侵蚀神智的煞影,竟如飞蛾扑火般钻入丹田。
与此同时,体内某股沉寂已久的力量被惊动。
一道苍青色的虚影自经脉深处游出,龙首微扬,鳞爪轻颤——那是苍龙残魂,自他觉醒道瞳以来便蛰伏于血脉之中。此刻因极致的痛楚与决绝的舍弃,竟与他心意相通。
更奇异的是,一股寒流悄然自奇经八脉渗出。
那是洛红鸾留下的气息。数日前她以骨伞为引,助他压制苍龙反噬,寒月之体的灵韵残存未散。如今在这生死关头,竟与苍龙残魂产生共鸣,冰火二力交织成环,逆冲识海。
云沧溟仰头,喉间溢出一声低吼。
左眼玄冰鳞纹剧烈灼烫,原本四重瞳孔开始分裂,一分为八,八化十二,最终裂作十六重轮回之相!每一重瞳中映照出不同年岁的自己:十岁在雪夜拾柴,十五岁跪于刑堂受杖,十八岁在思过崖底握紧第一块剑胚……无数个“他”在瞳中并列而立,目光交汇,汇聚成一句无声呐喊:
“我不认命。”
话音未落,丹田处异变再生。
被剑贯穿的伤口非但未溃,反而收缩成一点幽黑。所有吸入的怨煞、痛苦、执念尽数压缩其中,凝成一颗指节大小的种子。通体漆黑,表面浮现金色裂纹,形似龟甲,又似封印符文。它静静悬浮于气海中央,不散发威压,却让整个幻境为之震颤。
古镜残片在识海深处轻鸣。
一道影像强行挤入——深渊底部,那只巨眼正缓缓睁开,五瓣瞳孔映出此刻的幻境场景。而那金纹裂痕的走向,竟与魔胎表面完全一致。
云沧溟怔住。
这魔胎并非外物所赐,也不是厉苍穹或萧无涯植入。它是他在绝境中以自身七情六欲为薪柴,借苍龙残魂为引,融寒月余韵为媒,在丹田破灭之际逆炼而成的产物。不属正,不属邪,只属于他自己。
血魂幡忽然剧烈抖动。
幻境开始崩塌。那些重复播放的惨状如玻璃般碎裂,露出背后一片混沌虚空。云沧溟仍立原地,身体未动,意识却已脱离表层幻象,深入到识海最深处。
他看见那粒魔胎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圣皇印的微光。两者之间形成一条细若游丝的灵线,似在酝酿某种未知的融合。
就在此时,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叹。
“你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萧无涯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我设此局,只为引你踏入归墟之路。可你不仅没被心魔吞噬,反而借此炼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种’。”他顿了顿,“那不是魔胎,是‘道种’的雏形。上一次出现这种东西,是在十万年前,人魔大战的最后一夜。”
云沧溟没有回应。
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颗魔胎之上。它虽成型,却尚未苏醒,更像是沉睡的胚胎,等待某个契机彻底激活。
“你以为这是突破?”萧无涯语气转冷,“这只是开始。种一旦入体,便会不断索取。你要用什么喂养它?亲情?仇恨?还是……你仅剩的人性?”
云沧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我走在你铺的路上。可你从未想过,我会把这条路,走成自己的。”
话音落下,他主动引导魔胎吸收最后一缕幻境残气。那金纹微微亮起,仿佛回应他的意志。
萧无涯沉默片刻,忽而轻笑:“好。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就再送你一程。”
血魂幡猛然卷动,整片幻境骤然收缩,化作一道血线直冲云沧溟眉心。他只觉识海剧震,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脑海。但这一次,疼痛中夹杂着信息洪流——无数画面碎片涌入:
地宫深处,九具道骨悬浮空中,每具都连着一条血线,通向一座巨大祭坛;
南疆群山之下,一条暗河蜿蜒如龙脉,河床布满与残碑相同的巫文;
药王谷禁地,陆清歌昏迷中指尖抽搐,唇边溢出半句呓语:“别碰星图……”;
还有更遥远的景象——漆黑战场上,无数身影厮杀,一名披甲男子手持长剑,眉心圣皇印闪耀如日,身旁站着一位撑伞女子,伞下寒霜凝成莲台……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最后定格在一只手掌上。
掌心纹路与魔胎金纹如出一辙。
云沧溟猛然睁眼。
现实中,他的身体依旧僵立废墟之中,双目紧闭,左脸鳞纹隐退,只剩一道淡淡痕迹。丹田处空荡中藏着沉重,那粒魔胎已沉入气海深处,与圣皇印遥遥呼应。
血魂幡的投影消散,星台光柱依旧高悬,映得四野苍白。风仍未起,万物静止,仿佛时间也为之凝滞。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体内两种力量正在角力。圣皇印温润如玉,试图镇压异种;魔胎则如沉眠凶兽,偶一流转便掀起灵脉震荡。
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单纯的剑修,也不只是苍龙传人。
他是容器,也是创造者。
是劫难的承受者,也可能成为劫难本身。
远处山林间,铃音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急,更碎,像是警告,又像是召唤。
云沧溟迈出一步,脚跟落地时,袖中古镜残片轻轻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