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沧溟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
他躺在山坡上,衣服还是破的,但身体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空了,又像是装满了什么。他坐起来,手指插进泥土,掌心朝下压着地面。一股微弱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不急不慢,像心跳。
铁无心就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碗,碗身素净,没有花纹。表面泛着一层冰蓝色的光,冷却不刺骨。他低头看着这碗,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左臂的义肢发出轻微的嗡鸣。
“成了。”他说。
云沧溟没问过程。他知道这碗不是普通的器物。玄冥寒铁难塑,寻常火焰烧不动,温度差一丝都会裂开。能做成这样,铁无心一定用了所有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铁无心面前。
铁无心把茶碗递过去。动作很稳,但云沧溟看到他手臂抖了一下。那条机械臂的接缝处有细小的裂痕,像是灵力过载留下的痕迹。
云沧溟接过碗。
入手冰凉,却不像金属,也不像陶瓷。它有自己的温度,贴在掌心时微微发沉。他低头看,碗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下一刻,一道虚影从碗底浮起。
是龙头。半透明,金色的眼睛盯着云沧溟。它没有完整的身躯,只有一颗头颅和一小段脖颈,悬浮在空中。气息微弱,但熟悉。
云沧溟认得这气息。
敖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魂影。
敖烈的龙魂张了口,声音不是从空中传来的,而是直接落在云沧溟脑子里。
“九条龙脉交汇点,”他说,“埋在这里。”
云沧溟点头。
他知道地方。三天前他就感应到了。混沌道体虽已褪去锋芒,但它还在运转。它能感知大地深处的流动,就像人能感觉到血在血管里走。
他转身就走。
铁无心跟在后面,一言不发。敖烈的魂影盘旋一圈,重新沉入碗底,消失不见。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时,到了一处荒坡。四周无树,只有风刮过石头的声音。地面看起来普通,但云沧溟蹲下身,手掌贴地,立刻感觉到九股气流在地下交错。它们不显于外,却真实存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就是这里。”他说。
铁无心放下背上的工具袋,开始挖土。三尺深后,他停下。从怀里取出九枚寸许长的小东西——龙形雕刻,金光内敛。他一枚一枚放进去,按北斗方位排列。
云沧溟将茶碗放在中央。
碗放下去的瞬间,地面没有反应。空气静止,连风都停了。
铁无心皱眉。
“差什么?”他低声说。
云沧溟看着碗。它还是那只碗,清水倒进去也不会溢出,但它现在只是一个容器。要让它成为阵眼,需要一点别的东西。
他抬起手,划破掌心。
血滴落,悬在碗中未散。一滴,两滴,落在水面一样的空间里,漂浮着。他轻声说:“不是终结,是开始。”
话音落下,血珠突然下沉,融入碗底。
与此同时,铁无心伸手,从胸口掏出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杂役院”三个字,边角磨损严重。他看了很久,轻轻放进碗里。
“给后来的人,一口热茶。”他说完,退后一步。
碗中依旧平静。
直到敖烈的龙魂再次浮现。
这一次,它的身影比之前更淡。它低吼一声,整个虚影冲向茶碗,钻入底部。那一瞬,碗底亮起一条金线,迅速蔓延,勾勒出山脉河流的轮廓。那是九州的龙脉图,微缩于方寸之间。
云沧溟弯腰提水壶。
这是他随身带的粗陶壶,装的是山泉。他缓缓注水,清流落入碗中,竟不溢出。水在碗里自行翻涌,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形图。山川、江河、城池的位置一一显现。而在那些关键节点上,金光逐个亮起。
第一点,在北方雪原。
第二点,在东海岛屿。
第三点,南疆密林深处……
每一处亮起,地下便传来一次震动。轻,但清晰。仿佛大地本身在回应。
铁无心盯着碗,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但他确实笑了。
云沧溟站着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茶碗旁边的地上。
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树。
老槐树。枝干枯瘦,多年无人照料。可此刻,它的顶端爆出嫩芽,转眼开花。白色花瓣随风飘落,一片正好掉进碗中。
水面涟漪荡开。
花瓣沉下一半时,水中映出一张脸。
是个老人。胡子花白,嘴里含着一枚铜钱。他笑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但云沧溟知道是谁。
古道然。
脸庞很快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只剩下碗中的地图还在发光。金点连成线,与地下的龙雕遥相呼应。天地灵气开始归流,不再是乱窜的风,而是有了方向,有了节奏。
铁无心慢慢后退。
他看了一眼云沧溟,没说话,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坡下。他的脚步声没有留下,只有风吹过衣角的声音。
云沧溟坐在茶摊边上。
这是个简陋的摊子,几张石凳,一张木桌,棚顶用旧布搭着。他坐下,手放在桌上。茶碗就在面前,水还在动,地图清晰可见。
他没再看。
他抬头看向那棵槐树。
花瓣还在落。一片打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被风吹走。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山路走来,穿着粗布衣服,背着药篓。他在茶摊外停下,看了看桌上的碗,又看了看云沧溟。
“能喝一碗吗?”
云沧溟点头。
那人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云沧溟提起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是普通的水,没有加茶叶。
那人喝了一口,忽然愣住。
他盯着杯底。
里面也有地图。小小的,金光闪动。
他抬头想问,云沧溟已经闭上了眼。
他不再说话,只是坐着。
风吹进来,掀动桌布一角。茶碗里的水晃了晃,金点依旧亮着。
花瓣落在桌上,沾了点水,粘在那里。
云沧溟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