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被子那股子混合了汗臭、霉味和脏东西的气味,林北却觉得挺安稳。
他把自己裹紧了些。
粗糙的布面蹭着脸上的擦伤,有点疼。
肩膀后背被打的地方还火辣辣的。
喉咙里带着点血腥味。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动一动就疼。
可奇怪的是,他脑子特别清醒。
他嘴角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意思。
林北在这种环境里,居然也睡着了。
棚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踢踏…踢踏…踢踏…”
轻微的脚步声,像是破拖鞋蹭着泥地,慢慢朝门口挪。
就在那声音擦过林北铺位边的时候——
林北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弹簧!
破被子滑到一边。
他没出声,也没多余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头微微偏着。
眼睛在黑暗里睁开,死死盯住了门口那个模糊的黑影。
“哎哟我操!”
门口那人是罗细毛。
他半夜憋醒了去撒尿,迷迷糊糊的,完全没防备。
林北突然坐起来,那眼神在黑暗里直勾勾地戳过来,把他魂儿都吓飞了。
他怪叫一声,吓得往后猛缩!
脚下一绊,“咣当”一声巨响!
把墙角一个破搪瓷脸盆架撞翻了!
脸盆哐啷啷滚在地上!
声音在死静的棚屋里炸开了锅!
“搞什么啊细毛?作死啊!”
“妈的,吓死老子了!”
“谁?闹什么鬼?”
棚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黑暗中响起一片骂声和摸索声。
几支手电筒亮起来,光柱乱晃!
最后都照在门口脸色惨白的罗细毛和角落里坐着的林北身上。
“坤…坤哥!不关我事!”罗细毛指着林北,声音都变了调,“是他!我…我就起来撒泡尿,刚走到门口,他…他突然坐起来瞪着我!吓死我了!”
几道手电光全打在林北脸上。
强光让他眯了下眼。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坐着,像块石头。
陆坤也坐起来了,披着件旧夹克。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棚屋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行了,细毛,撒你的尿去。”陆坤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大惊小怪什么,新来的睡不踏实而已。”
罗细毛这才回过神。
嘴里还嘟囔着“吓死老子了”,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都睡吧,没事了。”陆坤对其他人说。
目光却在林北身上停了几秒。
黑暗里,陆坤的嘴角好像极快地动了一下。
棚屋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陆坤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
林北刚才坐起来那一下,还有那眼神,在他脑子里挥不去。
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这小子…真不简单。
打架够狠,能吃能攒力气,现在看,警觉性也强得吓人。
陆坤心里琢磨着,这是个好苗子。
要是手下多几个这样的…
他盯着棚顶漏进来的一点光。
一个念头冒出来:西区最大的垃圾场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热。
但马上又凉了。
十几张等着吃饭的嘴,都指着他。
这“老大”当得,太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天刚亮,陆坤就坐起来:
“起了!都别挺着了!”
一阵哼哼唧唧后。
一群人跟着陆坤钻出棚屋。
走向街角那个飘着油烟气的小摊。
林北还是那样。
他坐在小矮桌旁,面前几个空碗。
手里抓着最后一个馒头,拼命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又快又狠。
旁边的人看着,咽着口水,但没人再说什么。
新来的这家伙,吃相跟打架一样凶。
习惯了。
太阳升高,热气上来了。
他们到了自己的地盘——西区铁道边一小块垃圾场。
地方不大,堆的都是不值钱的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味儿一样冲。
十几个人散开,在灰土和垃圾里翻找。
铁钩子扒拉的声音单调地响着。
汗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服。
“操!今天真他妈邪门!”张大勇直起腰,把手里一块锈铁皮摔在地上,溅起灰!
他抹了把汗,脸上一道道泥印子,“连个像样的塑料瓶都找不着!快晒成人干了!”
没人吭声。
只有铁钩子还在响。
地上的破蛇皮袋里,东西少得可怜。
几个扁易拉罐,几个脏塑料瓶,几根锈铁丝。
连能卖钱的纸板都没几片。
“再这么下去,”张大勇声音低下去,有点麻木,“晚上回去,粥都喝不上了。”
饿。
这感觉压在每个人胸口。
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快到中午,太阳更毒了。
垃圾场的地面都烤得发烫。
蛇皮袋还是没多少东西。
“坤哥,”李国强凑到陆坤身边,舔着干裂的嘴唇。
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着西边那片大垃圾场,“这么耗着…不行啊。”
陆坤正用铁钩扒拉碎砖头,动作停了一下。
嗯了一声。
李国强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眼瞅着中午了…西边大场子那边,罗强的人…该回去吃饭了吧?”
他小心看着陆坤的脸色,“咱们…溜过去,手脚麻利点,就捡边上漏的,够买几个包子的就行!他们应该…没那么快回。”
“西边大场子”
这几个字像冰水,一下子浇在人群里。
扒拉垃圾的声音全停了。
厉东、张大勇,所有人都抬起头!
脸色变了,眼里全是害怕。
罗强!
去他的地盘偷东西?
找死吗?
那个被打断手脚扔在烂泥坑里哀嚎三天才死的人,那惨叫好像还在耳边。
林北也停了手。
昨晚厉东的话他记着——地盘,势力,弱肉强食。
他默默听着。
目光扫过众人惊恐的脸,最后停在陆坤身上。
棚屋里死静。
只有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陆坤。
等他拿主意。
陆坤直起腰。
把铁钩子扔地上,哐当一声。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饥饿不安的脸。
他没马上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