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指尖抚过脸颊伤口,鲜血滴落处,桃刃竟化作粉白花瓣。他抬眸望向树梢少女,并蒂莲在她发间轻颤,恍若亡者未尽的执念。
“姑娘可知,擅闯者会死。”他握紧断剑,暗金符文在掌心若隐若现。
婴宁捂唇轻笑,足尖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公子好生无趣,这狐境三百年未见活人,奴家不过想与君赌斗一番。”她忽然跃下桃枝,罗裙扫过处,落英聚成三道光门,“过得了三关,木灵珠双手奉上;若过不了……”
她指尖轻弹,林逸脚下突然浮现血色法阵。阵中浮现出十二具干尸,每具尸首颈后都烙着黑山印记。
“第一关,问心。”婴宁倚在桃树上看热闹,“公子可看清了,这些皆是因你而死的无辜者。”
林逸的瞳孔骤然收缩。干尸中赫然有云谷寺的胖和尚、慈光阁的扫地小童,甚至还有……七岁那年的自己!
“幻象罢了。”他咬破舌尖,阴阳血喷在阵眼。干尸轰然倒地,却化作无数黑蝶扑向婴宁。少女挥袖驱散蝶群,发间并蒂莲突然凋谢一瓣。
“有趣。”她指尖缠着蝶翼,笑容终于染上寒意,“第二关,问战。”
桃林瞬间化作古战场,残旗猎猎中,黑山军铁骑踏破烟尘。林逸望着那些与妖化村民一般无二的骑兵,忽然明白婴宁的考验——她要的并非武力,而是……
“公子可曾听过,螳臂当车?”婴宁坐在云端,指尖把玩着半片莲瓣。
林逸不答,暗金铠甲在血色残阳下浮现。他踩着火浪冲入敌阵,每斩落一骑,便有团黑气没入地底。当最后一名骑兵化作飞灰时,他忽然调转剑锋——
“婴宁姑娘,还要藏到何时?”
少女身形微晃,并蒂莲又落一瓣。她望着贯穿自己虚影的剑锋,忽然放声大笑:“好个林家血脉!竟能看破我的‘心象幻境’。”
“第三关,问情。”婴宁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褪去红衣,露出满身狰狞锁链。每根铁链都嵌进骨血,另一端消失在虚空之中,“公子可愿替我斩断这枷锁?”
林逸的剑停在半空。他看见锁链上刻满符文,与聂小倩残魂中的幽冥禁制如出一辙。当指尖触到铁链的刹那,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婴宁本是青丘狐族最小的公主。黑山老妖为炼制“活体容器”,屠尽狐族后将她与画皮妖的魂魄融合。从此,她白日为狐,夜半化妖,永生永世被困在时空夹缝。
“姐姐她……至死都在找你。”婴宁的泪滴在锁链上,竟腐蚀出焦黑痕迹,“她将一缕残魂藏在我的莲心,说只有林家血脉能唤醒……”
林逸忽然想起聂小倩消散前的微笑,想起玉佩中那抹温柔的光。他咬破手腕,将阴阳血抹在锁链上——
铁链断裂的瞬间,婴宁体内的妖气与灵气轰然对撞。她蜷缩在地,九条狐尾与妖化肢体交替闪现,而林逸看见的,却是张与聂小倩七分相似的脸。
“抱元守一,引气入脉!”他将灵力灌入少女天灵,暗金符文顺着经脉游走,竟将暴走的妖气凝成颗青珠。当婴宁再次睁开眼时,狐耳与尾巴已然消失,唯有发间并蒂莲,还残留着半红半白的花瓣。
“这是……”婴宁抚摸着心口,那里悬浮着颗木灵珠,珠内封印着株并蒂莲,“姐姐的残魂!”
林逸正要追问,地面突然震颤。狐境开始崩塌,而婴宁颈后,缓缓浮现出黑山老妖的印记——那竟是朵未开的墨莲!
“你们中计了。”墨莲中传出老妖的笑声,“婴宁本就是我为林家血脉准备的‘饵’,三百年前如此,现在亦然。”
婴宁的瞳孔忽然涣散,她抓起木灵珠塞进林逸手中,用最后意识将他推出狐境:“去找燕赤霞!只有他的斩妖剑能斩断墨莲……”
林逸跌出桃林时,正撞见燕赤霞与胖和尚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织成微型法阵,而燕赤霞的酒葫芦,就放在法阵中央的生死位上。
“来了?”燕赤霞头也不抬,指尖夹着枚白子,“比预想中晚了三个时辰,看来玄真师弟的乾坤袋,不太好拿。”
林逸正要开口,胖和尚突然跳起:“等等!你身上有玄真师侄的锁链气息!莫非你……”
“他让我转告大师。”林逸将锦囊放在棋盘上,“三百年前那局棋,该落子了。”
胖和尚看着锦囊中的桃木钉,忽然放声大笑。他抓起酒葫芦狂饮,竟将酒水喷在棋盘上。白子遇酒即燃,化作十二道剑气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凝成巨型法阵。
“好!好!好!”燕赤霞抚掌而笑,“林家小子,可愿随我改命?”
林逸跟着两人来到后山,却见十二座剑冢拔地而起。每座剑冢前都立着块无字碑,碑下压着团幽蓝火焰——竟是十二位剑仙的残魂!
“三百年前,我们与黑山老妖同归于尽。”燕赤霞拔出柄锈剑,剑身映出他年轻时的面容,“却因妖物不死不灭,只能以残魂镇守此处。”
胖和尚忽然掀开袈裟,露出满身符咒:“今夜子时,月华最盛之时,我们将以最后灵力助你启动上古结界。但有个条件——”
“你必须斩断与聂小倩的契约。”燕赤霞剑尖指向林逸眉心,“她的残魂已与你血脉相连,若带着她启动结界,你会被卷入时空裂缝,永世不得超生。”
林逸后退半步,感觉玉佩发烫。聂小倩与婴宁的残影同时浮现,一个哀求,一个怒骂,而地底深处,黑山老妖的咆哮震得山石滚落。
“我选第三条路。”林逸忽然笑了,他咬破手腕,将鲜血滴在十二座剑冢上,“诸位前辈的残魂,加上我的阴阳血,够不够再封印黑山老妖三百年?”
燕赤霞与胖和尚对视一眼,忽然齐声大笑。当林逸的鲜血激活剑冢时,他看见无数光点从地底升起——那是历代守山人的残魂,他们跨越时空而来,将灵力灌入他体内。
子时三刻,月华如银河倾泻。林逸站在剑阵中央,感觉阴阳眼与五感同时消失。他听见黑山老妖的怒吼,听见聂小倩的啜泣,听见燕赤霞的剑鸣,最后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咚……”
每跳一声,便有团光晕从他体内飞出,化作十二道锁链刺入地底。当最后一道锁链成型时,林逸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消散,而聂小倩的残影,正微笑着向他伸手。
林逸的指尖触到聂小倩残影的刹那,时空仿佛凝滞。他看见十二座剑冢下亮起幽蓝火光,每簇火焰中都封印着段残缺的记忆——
洪荒年间,林道真持剑劈开混沌,以身为祭设下九宫锁妖阵;三百年前,聂小倩银簪刺穿老妖天灵,残魂被卷入时空乱流;此刻,林逸的鲜血浸透剑阵,上古结界正在重启。
“逸儿,闭眼。”
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逸感觉有温热的手掌覆住他眼皮。当他再次睁眼时,已身处片虚无之境。脚下是倒悬的星河,头顶是沸腾的云海,而聂小倩的残影正站在星河中央,发间银簪化作九尾火狐。
“这是……黄泉路?”林逸踩着星子向前,每步都踏碎段记忆。他看见自己出生时的啼哭,七岁那年的暴雨,以及母亲临终前在窗棂刻下的符文。
“不,这是你的识海。”聂小倩的残影转过身,眉心朱砂已化作墨色,“黑山老妖将最后一缕分魂藏入你的血脉,方才剑阵激活时,它正在吞噬你的魂魄。”
林逸正要追问,星河突然泛起涟漪。他看见婴宁在狐境中垂泪,燕赤霞在剑冢前咳血,而黑山老妖的独眼,正从时空裂缝中窥视。
“想救他们吗?”聂小倩的指尖点在他心口,符文瞬间爬满全身,“逆转血契,将老妖的分魂引入己身。但如此一来,你便要代替它,成为结界的活体祭品。”
林逸笑了,他想起父亲刻在青石板上的符文,想起母亲以命换命的天目,终于明白林家血脉的宿命——从不是封印妖魔,而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我愿意。”
他抓住聂小倩的手腕,将残影按向自己眉心。阴阳血与幽冥火在体内碰撞,竟凝成朵黑白双色的并蒂莲。当莲花绽放的刹那,林逸听见老妖的惨叫,也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
再睁眼时,林逸躺在剑冢中央。燕赤霞的佩剑插在他耳畔,剑身映出张陌生的脸——左眼流转着日华,右眼沉淀着月晕,眉心并蒂莲纹路正缓缓发光。
“你终于醒了。”胖和尚抹着冷汗,“方才你魂魄离体时,老妖差点冲破封印。也多亏婴宁那丫头,用木灵珠护住了你的心脉。”
林逸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胸口发闷。他扯开衣襟,发现皮肤下嵌着朵墨莲,莲心处跳动着团黑气——正是黑山老妖的分魂!
“它在你体内种下了‘因果种’。”燕赤霞将酒葫芦扔给他,“从此你生它生,你死它死。但若能熬过月圆之夜,这颗种子便能为你所用。”
林逸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燃烧。他忽然笑了,笑声震得剑冢嗡嗡作响:“如此甚好,我正愁找不到老妖的本体。”
话音未落,山巅传来清越鹤唳。九只仙鹤衔着玉匣破云而来,玉匣中漂浮着颗土灵珠,珠内封印着座微型黄山。
“这是……”林逸伸手触碰玉匣,土灵珠突然融入他掌心。暗金符文顺着经络蔓延,竟在体表凝成张山河社稷图。
“五灵珠已集齐四颗。”燕赤霞望着天际的雷云,“只差金灵珠,便能重启上古结界。但那颗灵珠,被老妖藏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它的心脏里。”婴宁的声音从树梢传来,她发间并蒂莲已完全绽放,左半边花瓣血红,右半边雪白,“三百年前,姐姐将最后缕残魂送入老妖心脉,为的就是今日。”
林逸正要追问,地面突然塌陷。他坠入处血色深渊,四周围满黑山老妖的幻影。每道幻影都说着不同的谎言——
“林家血脉不过是祭品,你父母皆因你而死。”
“聂小倩从未信过你,她只是在利用你。”
“放弃吧,这结界本就是为你准备的囚笼。”
林逸握紧双拳,并蒂莲在眉心疯狂旋转。他忽然张口,将老妖的幻影尽数吞入腹中。腥甜的液体在喉间翻涌,他却笑出了声——
“我若信你,便不会站在这里。”
爆炸声中,林逸冲出深渊。他站在断崖边,看着掌心四颗灵珠融成光团。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体内流转,竟将黑山老妖的分魂炼化成颗丹药。
“是时候了。”燕赤霞将佩剑抛给他,“去始信峰顶,那里藏着上古结界的阵眼。但记住,启动阵法需要……”
“需要林家血脉为祭。”林逸接过剑,剑身上映出他坚定的双眼,“但这次,我要改写宿命。”
当林逸踏上峰顶时,月华已至中天。他望着悬浮在云海中的阵眼,将五灵珠按入凹槽。霎时间,整座黄山发出清越龙吟,地脉中的妖气如沸水般翻涌。
“三百年了……”黑山老妖的声音在颅腔内轰鸣,“林家小儿,你当真以为区区结界能困住我?”
林逸不答,他咬破舌尖将阴阳血喷在阵眼上。五行之力化作光链缠住老妖的本体,而他眉心的并蒂莲,则化作黑白双色剑气刺入妖心。
老妖的惨叫震得山石滚落,林逸却感觉有团火在胸腔燃烧。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消散,却也看见聂小倩的残影从莲心中走出,发间银簪化作漫天星斗。
“逸儿,莫要怨恨为娘……”
母亲的声音与聂小倩的笑声交织,林逸终于明白林家血脉的真相——从不是封印的囚徒,而是新生的希望。当他的指尖触到阵眼的刹那,时空仿佛凝滞,而黄山之巅,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