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让顾副官带了二十个亲兵，分东西南北四条街去寻了。”
风景抬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试图熨帖她的慌乱，“再往前就是城西的贫民区，岳母若真只是独自出来的话，未必会去那里。”
依萍却轻轻摇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母亲性子素来谨慎，若只是寻常走动，绝不会到了入夜还不回府，更不会带着小菊一起失联。”
她垂眸凝思，脑海里飞速掠过母亲平日的去处，少帅府的后花园、几条熟悉的绸缎庄、偶尔去的静安寺……可这些地方，顾副官派去的人早已查过，连一丝踪迹都没有。
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岔路口，亲兵上前回话，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少帅，夫人，四条街都寻遍了，各处商号、寺庙都问过，没人见过老夫人。”
依萍猛地后退，心里发凉。
“阿景！”依萍猛地回头，眼睛里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却又带着不确定的惶恐，“我……我想起一处地方！”
风景快步上前扶住她，见她声音发颤却眼神急切，忙问道：“哪里？我们现在就去！”
是李副官一家！”
依萍抓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笃定，“母亲初来奉天，除了少帅府的人，根本不认识旁人。李副官是父亲的亲副官，一起跟随着父亲来到了上海，这些年母亲都常常跟他们联系……”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定，说不定母亲是去找他们了！”
风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当即吩咐亲兵：“快，去城东的棚户区，找李副官的住处！”
他扶着依萍重新上车，依萍靠在他怀里，心脏狂跳不止，她不敢深想，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若是连李副官家都没有母亲的踪迹，她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片低矮的院落前。
这里便是李副官一家落脚的地方，院墙是用泥土砌的，院门上挂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纸窗，映出屋里模糊的人影。
依萍几乎是跌下车的，不等风景上前，便快步冲到院门前，用力拍着门板：“李副官！李副官在家吗？李嫂，在吗？可云，可云，我是依萍啊！快门啊！”
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李副官披着一件旧棉袄探出头来，见是依萍和风景，脸上满是惊愕：“依萍小姐？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
“李副官，”依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母亲……我母亲不见了！从早上出去就没回府，我想问问，她有没有来你这里？”
李副官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老夫人？她没来过啊！我们一家人从下午就在家缝补浆洗，连院门都没出过，没见着夫人啊！”
依萍的心“咚”地一下沉了下去，双腿一软，险些栽倒。风景连忙将她扶住，眉头紧蹙着看向李副官：“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旁人见过老夫人？或者，岳母会不会去了你们常去的什么地方？”
依萍被风景扶着，指尖还死死攥着李副官的袖口，那点仅存的希望像被寒风卷过的烛火，摇摇欲坠。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地盯着李副官，“我母亲向来只和你们走动，她若没来这里，还能去什么地方？”
李副官眼神闪烁了一下，慌忙避开她的目光，双手在旧棉袄上蹭了蹭，语气越发急促：“依萍小姐，我真的没骗你！夫人性子倔，或许是去了别处散心，你再想想……”
话音未落，里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头发散乱、衣衫单薄的可云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目光扫过依萍时，突然定住，伸出枯瘦的手直直指着李副官，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砂纸磨过：“爹……她们在哭……柴房里有鬼在哭……”
“可云！你胡说什么！”
李副官脸色骤变，猛地冲过去想捂住她的嘴，动作慌乱得不像平时沉稳的模样。
可云却像受了惊的疯猫，一边挣扎一边往后退，嘴里疯言疯语地喊着：“柴房里有绳子，有绳子……我看见的……柴房里有绳子……”
依萍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眼看向李副官，方才被绝望淹没的理智瞬间回笼，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全翻涌上来：李副官躲闪的眼神、慌乱的语气、还有他方才下意识挡在柴房方向的动作……
“李副官，”依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挣脱开风景的搀扶，一步步朝他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可云说的是真的，对不对？是你把我母亲藏起来了，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李副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挡在院角那间低矮的柴房门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那细微的动作，彻底印证了依萍的怀疑。
风景也瞬间沉了脸，上前一步将依萍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刀：“李副官，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柴房里是什么？打开它！”
“不……不能开！”李副官突然嘶吼一声，眼神里翻涌着疯狂与挣扎，“依萍小姐，做人做事情天在看，对自己亲生父亲如此，你的良心何在！”
“简直可笑，我的良心就是没看清你们这些人的嘴脸，恶心。”
依萍冷笑着。
可云还在一旁喃喃自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夫人……夫人别害怕……爹坏……爹是坏人……”
依萍站在风景的身后，她万万没想到那个母亲省吃俭用接济李副官一家，竟然如此的坏，人心当真是无法捉摸的东西。
“我母亲待你如何，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走投无路时又是谁卖了自己的陪嫁之物，而现在，你却这般对待母亲？”
依萍歇斯底里地怒吼着，这一刻，她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替母亲不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