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音说到做到,真就日日都来。
破风的剑声中,突兀地混进了一丝格格不入的香甜。
沈时安眼皮都未抬一下,手腕一抖,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剑气将地上的一片落叶剖成两半。
他知道,她又来了。
果然,余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倚在了廊下的石柱上,手里还端着一碟精致的玉露糕。
那女人像是没长骨头,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一边看他练剑,一边慢悠悠地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
细微的咀嚼声,清晰地传进沈时安的耳朵里。
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执着地搔刮着他紧绷的心弦。
烦人。
第一天,他浑身不自在,剑招都乱了几分,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审视自己,一举一动都变得僵硬。
第二天,他试图用更快的剑,更烈的风,来屏蔽掉她的存在。结果是,他累得够呛,那女人却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点评了一句:“你今天挺有劲儿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时安收剑,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他侧头看去,宋清音正撑着脑袋,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小口吃着点心,视线落在他身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盘子。
“桂花坊新出的栗子糕,你要不要尝尝?”
“不必。”沈时安吐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哦。”宋清音也不恼,干脆利落地收回手,又捏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说,“那我替你尝了,味道还行。”
沈时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起势,将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尽数倾泻于剑招之上。
剑光霍霍,寒气逼人。
一套剑法舞完,他额角已见了汗,胸口微微起伏。
而那个扰乱他心神的始作俑者,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
看着那点碎屑,沈时安莫名地移不开眼。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伸手帮她擦掉。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手里的剑都沉重了几分。
他这是怎么了?
他向来喜静,练剑时更是半点打扰都容不得。可这个女人日日在此,他从最初的排斥,到如今……竟也渐渐习惯了。
甚至在她睡着,四周只剩下风声和鸟鸣时,他反而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感觉让他无比陌生,也让他警惕。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宋清音的脑袋猛地往下一磕,瞬间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沈时安深沉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欠。
“你练完了?”她揉了揉眼睛,懒懒地问。
春困秋乏,果然这个时辰还是适合睡觉。
沈时安没说话。
她却像是发现什么新奇事,忽然指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沈时安,你刚刚那招收势,剑尖抖了三下。”
沈时安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当然知道。
还不是因为旁边有人吃东西的声音扰得他分了心!
宋清音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析道:“是没吃饭,手软了?”
她说着,还真就煞有其事地掰了半块栗子糕,作势要起身递过来。
“来,我这儿还有,给你补补。”
“站那别动。”沈时安低喝一声,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宋清音果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他,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无辜。
“这么凶做什么。”
沈时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凌厉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迫人。
他忽然明白了。
这女人不是来打扰他的,她就是来渡他的劫。
“锵”的一声。
长剑归鞘,声音清越。
沈时安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去。
宋清音坐在台阶上,不得不仰头看他,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宋清音。”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把点心,拿过来。”
宋清音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半块栗子糕。
“真吃?”
沈时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手心干净得没有半点茧子。宋清音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
她把栗子糕递过去,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掌心划过。
沈时安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接过栗子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甜。”
“桂花坊的东西就这样。”宋清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给你带咸的。”
“不必。”
“那你刚才还要吃?”
沈时安没回答,转身就走。
宋清音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睛都弯了。
沈时安没有发现,他对宋清音多了些他从来没有的纵容。
但这些对于宋清音来说,还远远不够。
……
养伤的日子,比宋清音想象中还要惬意。
除了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再忽略掉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这简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清静悠闲的一段时光。
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晨起推开窗,还能欣赏一出顶级美男的舞剑大赏,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这日午后,宋清音正歪在廊下的贵妃榻上,眯着眼假寐。刚用过午膳,暖阳一照,正是犯懒的时候。
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掀开一条眼缝,正瞧见沈时安换了一身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样子是要下山。
“沈时安。”她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男人脚步一顿,侧过脸,眉眼冷峻,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要下山?”
“嗯。”
“正好,”宋清音直起身子,朝他勾了勾手指,“帮我带点东西。”
沈时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我不是你的仆役。”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宋清音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就当是我天天陪你练剑,给你加油鼓劲的辛苦费了,不行吗?”
给他加油鼓劲?
沈时安脑中自动浮现出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他评头论足的画面。
他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宋清音全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要李记那家新出的糖霜山楂,多要糖霜,少要山楂。再要一盒百花楼的胭脂,颜色要最艳的。哦对了,还有王麻子家的那套小银针,我瞧着不错……”
她每说一样,沈时安的脸色就黑沉一分。
“宋清音。”他终于忍不住,低声打断了她。
“嗯?”宋清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嫌多?那……胭脂就不要了吧,反正这里也没人看。”
她话说得坦然,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
沈时安被她这话堵得心口一闷,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开长腿,径直离去。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停留。
宋清音却一点不恼,慢悠悠地踱回榻上,重新躺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知道,他会带回来的。
果不其然。
第二天清晨,沈时安练完剑,经过她窗下时,脚步顿了顿。
宋清音正趴在窗台上,一手撑着下巴,看院子里的麻雀打架。
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从窗外抛了进来,精准地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她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看到男人迅速远去的背影,步履间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宋清音挑了挑眉,伸手拆开纸包。
糖霜裹得厚厚的山楂,一盒包装精致的胭脂,还有一套躺在丝绒布上的银针,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她捏起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甜,真甜。
她眯着眼笑了起来,看来这块捂不热的寒冰,也开始有融化的迹象了。
不过,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