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衙署内,气氛依旧沉闷。
尚书李廷机正对着一份文书发呆,眉头紧锁。
忽然,衙署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那熟悉而又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李廷机的办公房间门口。
而在房中的几个整理文书的小吏,也赶忙站起身来。
“陈……陈公公?”李廷机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差点带翻了桌上的砚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矩,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您怎么来了?”
在他乃至所有朝臣的认知里,陈矩这几个月理应寸步不离地守在“病重”的陛下身边才对…………
陈矩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如释重负般的淡淡笑意,声音虽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李部堂,皇爷口谕,召您即刻入乾清宫,奏陈康王世子前往南洋就藩,礼部筹备诸项事宜。”
“陛……陛下召我?”李廷机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下意识地向前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陈公公,陛下……陛下龙体……?”
陈矩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地传入李廷机,也传入了周围瞬间竖起耳朵的所有礼部官员耳中:“皇爷洪福齐天,赖祖宗庇佑,龙体已大为好转,近日精神健旺,已可处理政务。李部堂,请速随咱家入宫吧,莫让皇爷久等。”
“好转了?!已无碍了?!”
李廷机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狂喜:“苍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我大明……我大明……”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而在房间的几名年轻小吏,也纷纷嘀咕道:“陛下康健了!”
“天佑大明!”
“天佑陛下啊!”
李廷机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击得晕晕乎乎,也顾不得整顿部属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对陈矩道:“陈公公,我们快走,快走!”
他生怕走慢一步,这好消息就会飞走似的。
然而,他跟着陈矩前脚刚离开礼部衙门,后脚,礼部这座“消息火山”就彻底喷发了。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小吏们,将消息传递给了礼部此时上班的官员耳中。
而官员们听到,哪还有心思办公?
一个个如同中了举的范进,冲出值房,开始在各部院衙门之间疯狂“串门”找伙计。
“王兄!王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李老弟!别画你那舆图了!陛下!陛下召见我们部堂了!”
“陛下龙体康复了!陈公公亲口说的!”
“千真万确!召见我们李部堂去乾清宫议事了!”
这些礼部的“喜鹊”们,奔走相告,唾沫横飞。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燃遍了整个京城官署。
都察院的御史扔下了弹劾奏章,户部的郎中合上了账本……无数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向着皇宫方向涌去。
他们不敢闯宫,便都聚集在宫门之外的广场上,翘首以盼,交头接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期待。
若是往日,科道言官早就弹劾他们“擅离职守,聚集宫禁”了,但今日,科道言官们自己都混在人群中……
甚至连负责守卫的禁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进去禀告,也没有人上前驱赶。
在之前,太子可是下了命令,若是遇到百官聚众的要早些禀告,早些驱赶,免得引发不必要的事端。
可今日,这些禁军没有像往昔一般,上前驱赶,仿佛也是在证明,天子的身体确实好转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宫门缓缓开启,礼部尚书李廷机的身影出现了。
他进去时是急匆匆、心慌慌,出来时却是眼眶通红,但脸上洋溢着一种如释重负……
他刚一露面,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好家伙!
六部九卿,各衙门的同僚,认识的、不认识的,怕不是有数百人,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李部堂!李部堂出来了!”
“部堂大人!陛下如何了?”
“李公!快说说,陛下龙体可真的安好了?”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声浪几乎要将李廷机淹没。
平日里道貌岸然、讲究“君子风度”的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体统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挤作一团。
“哎呦!诸位!诸位同僚!慢点!慢点!” 李廷机被挤得一个趔趄,官帽都歪了,连忙扶住,哭笑不得地喊道:“斯文!斯文扫地啊!”
“还斯文什么呀!李公,您快说啊!” 一个性急的给事中喊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被挤得东倒西歪,颤巍巍地举着手:“让让!诸位让让!老夫耳背,听不清,让老夫近前些,圣人教给你们礼让老人的话,你们敢不听……”
明显这个时候圣人的话不好使,老翰林还是挤不到跟前去。
混乱中,李廷机甚至看到了次辅孙承宗的身影也挤在人群外围,虽然保持着阁老的矜持,没有往前挤,但那关切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李廷机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运起中气,高声对众人说道:“诸位!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本官一言!”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本官方才,确已蒙陛下召见,入乾清宫奏对!” 李廷机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陛下垂询康王世子就藩南洋之礼制筹备,本官一一据实回奏。陛下听奏之时,思路清晰,询及细节,皆中肯綮!”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众人,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说道:“在乾清宫时候,本官斗胆抬头,观陛下圣颜,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如昔!陛下还叮嘱臣,此事关乎天家体面与藩国稳定,需用心办理。陛下……陛下之龙体,确已康复!已无大碍矣!”
“轰!”
随着他话音落下,宫所有人都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议论。
“太好了!我就知道!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
“吉人天相!真是吉人天相啊!”
“苍天有眼…………”
“今晚当浮一大白!不,浮三大白!”
官员们拍手相庆,互相道贺,甚至第一次听闻陛下病重,关门痛哭的人,在此时也是老泪纵横,那是积压了三个多月的担忧、恐惧瞬间释放的结果。
连一向严肃的孙承宗,也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轻轻捋了捋胡须,转身悄然离去,想必是急着回内阁与其他阁老分享这一惊天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