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北直隶,进入山东地界,一路东行,最终抵达了登州府蓬莱县——武宁王戚继光的故乡。
如今的蓬莱,因海贸而愈显繁荣,但城中最为庄严肃穆之所,却非那北宋年间营造巍峨的蓬莱阁,而是坐落于城西的“武宁王祠”。
此祠乃地方官府奉旨修建,以表彰戚继光平定倭患、镇守北疆的不世之功。
朱翊钧与朱由校在护卫的暗中簇拥下,步入祠中。
祠内古柏参天,气氛肃穆。
正殿之内,一尊彩塑栩栩如生。
戚继光顶盔贯甲,手按宝剑,目光炯炯,眺望远方,仿佛仍在关切着帝国的海疆与边塞。塑像面容坚毅,细节逼真,连甲片上的纹路和征战风霜留下的痕迹都清晰可见,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朱翊钧驻足塑像前,凝视良久,目光复杂。
这位他委以重任,为大明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
也已经离开大明朝马上十五年了。
看着这熟悉的眉眼,往昔君臣相得、共谋国事的岁月仿佛历历在目。
那时他雄心万丈,戚继光正值壮年,君臣一心,欲扫清寰宇……
如今,塑像犹在,英姿勃发,而自己却已华发暗生,故人更是早已长眠地下。
一股混合着怀念、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元敬啊元敬,若你还在,见如今这海疆靖平,漠南城起,当可含笑九泉了……”
他并未上香,也未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一位老友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朱由校在一旁,看着皇爷爷肃穆的神情,又望向那威猛的武将塑像,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名将更添了几分敬仰,也似乎隐隐明白了,为何皇爷爷要带他来看这里。
武功赫赫,忠勇无双,方得青史留名,受后世香火。
离开蓬莱,车驾一路南下,渡过黄河,穿越江淮,终于抵达了南京。
这座曾经的帝都,如今依旧繁华绮丽,秦淮河畔笙歌隐隐,但朱翊钧此行的目的地,并非这六朝金粉之地,而是城东的紫金山。
没有惊动任何地方官员,朱翊钧带着朱由校,轻车简从,来到了明孝陵。
没有举行任何公开的祭奠仪式,孝陵卫指挥使曾经在万历三十年见过朱翊钧,他看到朱翊钧的一眼,便认了出来。
当下,朱翊钧带着朱由校到了孝陵之中。
巨大的石象生默然矗立,历经风雨剥蚀,更显沧桑。
翁仲披甲执戟,肃穆庄严,守护着这座开国皇帝的陵寝。
走在长长的神道上,周围古木参天,气氛静谧而凝重。
朱翊钧走得很慢,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石刻,望向巍峨的宝顶。
他停下脚步,对身旁的朱由校低声道:“校哥儿,记住这里。这是我朱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太祖皇帝在此长眠。我们今日所享的太平,所掌的江山,皆源于此。无论将来你走到哪里,身处何地,都不可或忘。”
朱由校感受到此地庄严的气氛和皇爷爷话语中的重量,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眼前的一切深深印入脑海。
他们在陵区并未停留太久,绕着宝城走了一段,便悄然离去。
如同无声的潮水,来了,又走了,未曾惊扰这片沉睡了二百多年的宁静,却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刻入了未来藩王的心间……
离开南京,溯江而上,进入湖广,来到了江陵县,故太师张文正公张居正的故乡。
与蓬莱武宁王祠的英武肃杀、南京孝陵的皇家气象不同,江陵张居正故居显得更为清雅、内敛,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庭院深深,古井依旧,书房内的陈设仿佛还残留着主人伏案疾书的身影。
这里没有高大的塑像,只在正堂悬挂着一幅张居正的官服画像,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中透着深沉。
朱翊钧站在画像前,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张居正,是他少年时的老师,也是他亲政初期最为倚重的权臣。
其推行的改革,为万历中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诸多政策,影响深远,至今仍在施行。
可以说,他朱翊钧能有今日的文治武功,张居正居功至伟。
然而,君臣之间亦有过激烈的权力碰撞,也有过师生温情的时刻,看着画像上那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朱翊钧心中百味杂陈。
有对往昔师生情谊的些微追忆,有对改革功绩的肯定,也有一丝时过境迁的释然。
功过是非,都已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模糊,留下的,是那些切实改变了帝国面貌的制度与政策,融入了大明肌体的血脉之中……
“治国,不易。”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像是在对画像说,又像是在告诫身边的孙儿,更像是在总结自己这数十年的帝王生涯。
文臣武将,皆为国器,用之、驭之、容之、念之,皆在帝王一心…………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北京的城郭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秋意初显。
这次漫长的微服出行,朱翊钧带着他最寄予厚望的孙儿,踏遍了帝国北方的核心区域,从京畿的田舍到山东的海滨,从江南的古都到湖广的故里。
马车驶入熟悉的紫禁城,朱翊钧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威严。
三个月的“龙体欠安”即将结束,太子监国的插曲也将告一段落。
帝国的权柄,重新回到了它的主人手中……
而皇长孙朱由校,在经历了这场特殊的“毕业旅行”后,眼神中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沉稳与思索。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也清楚,不久之后,他将告别这片承载着他祖先荣耀与责任的古老土地,前往遥远的南洋,去开拓属于他自己,也属于大明的未来。
皇爷爷带他走过的这一路山水、见过的这一路人心,将是他心中永不磨灭的印记,也是他未来治理藩国最宝贵的资粮……
当然,他们爷孙两个出去晃悠一圈,各有收获,玩的挺快乐。
但北京朝堂上面的文武百官,可是充满着悲情……
三个月啊。
三个月,陛下都没有在人前露面过。
阁老都没有见过啊。
这代表什么,代表着陛下肯定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万历三十八年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他们的陛下,大明朝的天子,还能挺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吗?
这是所有官员心中的问号。
实际上,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北京城发生了很多事情,最恶劣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官员闯宫事件。
在七月中的一次朝会上,也就是天子离开北京城已经一个月的时间了。
太子如往常一般听政,大朝会散去后,很多官员都不走,都留在皇极殿中,太子下旨,让内阁首辅司汝霖出面,将大臣们劝走,可首辅出面也不好使,第一批头铁的官员,执意要见到天子,甚至嚷嚷着要冲到乾清宫。
太子殿下亲临都不行。
眼看着真的要失控,曾经做过东宫詹事的的孙承宗,高喊:“诸公静听!陛下龙体违和,方静养深宫。尔等若强闯乾清宫,惊扰圣驾致疾加剧,上负社稷,下负黎民,乃我大明千古罪人,万死难辞其咎!”
也是孙承宗的这一嗓子,让很多想要闯宫的官员们,暂时熄了火。
而从这一次朝会后。
太子害怕再度引起这种事情,便将逢六的朝会地点,从皇极殿转移到了宫门之外……就是怕,这帮官员们到了宫里面闹着不走……
也就是在所有官员们都悲痛的时候,礼部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来了。
并且带来了陛下的旨意。
让礼部尚书李廷机入宫面圣,奏陈康王世子前往南洋,礼部筹备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