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夜色褪尽,
天色逐渐消退变化,大地也再一次迎来自己的色彩。
褪去的天色下,始终不变的河岸边,护卫已经寻了一整夜。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
只有脚下还在习惯性麻木的奔走着。
一直不曾有的消息也让众人不敢停下分毫,唯恐错过一点线索。
错过营救的时机。
空荡的临时驻扎点,在经历了一整夜空旷的寂静后,再次迎来了天亮后的第一次动静。
只见伴着晨曦出现在视线中,由点呈面,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由无声转换为立体存在。
包灯带着出去的人马回来了。
留守的人听见声纷纷抬起头看去。
包灯一下马便就到处看着,显然在寻人。
“少卿呢?”这会才天亮,昨夜忙了那么久,说不好这会还睡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这段时间,确实耗费了不少心神。
对于薛恒可能一整夜未眠的可能性,从来不在包灯的考虑中。
所以他这也只是顺口的一问。
下一刻,便就听其中一名给马匹梳洗的护卫开口道:“少卿还在河岸边,怕是还没回来。”
河岸边?
这么早,难不成是不在屋子里住,所以睡不习惯?认床?
包灯将马儿缰绳一丢,随口问道:“去那作甚?一大早的睡不着?”
不曾多想,便就抬脚朝河岸边走去,他可还有事情要与薛少卿说。
可下一刻,包灯便就不得不被迫停下脚步。
只因为他听见的内容,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累了,产生幻听。
便转过头重新问道:“方才你说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薛少卿的新婚娘子生死未卜,薛少卿正在河边寻找其踪迹?”
刷马的护卫只得停下来,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朝包灯复述一遍。
包灯越听,脸色越差。
待护卫刚一说完,包灯便就沉着一张脸,将缰绳从对方手中重新夺过,扯着便就上了马。
脚下轻踢,马儿便就带着他朝着河岸边跑去,片刻原地便就没了一人一马的影子。
只留下随着风卷而起起浮浮的尘埃。
位于正中心位置的大帐篷,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男性手掌虚虚托着帐篷帘子探出身子。
最先出来的还是那个格外引人瞩目的脑袋,即使现如今戴着黑纱浦帽,空白一片的鬓角却也瞧得清楚。
“怎么回事?”多年的生活规律一时半会是无法改变。
故而晨光微熹,法雅便就睁开眼做起早课。
只是毕竟不是在自己府上,很多事情都不是很方便。
尤其是这帐篷外头稍微有点动静,帐篷里头便就能听的清清楚楚,一个不落下。
法雅温和的目光看向自己帐篷前负责守夜的两人。
听见法雅的询问,其中一人朝其恭敬行礼,道:“回殿下,是大理寺包司直回来了,方才有人与他说了昨夜的事情,此刻便就是朝着河岸边的方向去,想来是为了去安慰薛少卿的。”
依着两人的关系,回来听了这么个消息,确实该着急了。
法雅点点头,问道:“只他一人回来?”
那人可有回来?
护卫:“与包司直一块的护卫也都回来了。”
回来的只有包灯带着去的人马,看来那人是被留下了。
那人是想亲自处置这个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还是其他的?
法雅站在布帘下,眸光闪烁了下。
包灯骑着马疾驰而出,很快便就找到护卫口中所说的薛恒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还未到河岸边,远远的便就瞧见河岸边分布着好些人,正在来来回回的搜索着。
显然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这一刻找人。
而边上还有一道身影十分显眼。
因为只有那道身影一直一直站着,许久都未曾动过。
见此,包灯心中更是一沉,显然结果并不如意。
或者说很糟糕。
还剩下几步路远的距离,包灯弃马疾步而行。
离得近了,原本急促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一时间竟然有些踌措不前。
看着眼前的薛恒,一时间包灯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
很难以相信才不过一夜,眼前人竟然如此颓废失意。
他未曾见过如此模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浑身好似很,落寞的感觉。
包灯一把拉住路过的护卫,眼睛还看着薛恒,道:“少卿这样多久了?”
被拉住的护卫朝着包灯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面色复杂,低声道:“一整夜了,”护卫努努嘴,“呐,就那,薛少卿站的那块位置前边,靠近河岸边沿的地方,有老大一滩血迹。”
“昨夜我们寻来后发现的,薛少卿自从昨夜看见那摊子血迹后便就一直这副模样,我们也跟着在这周围附近反反复复的照看,除了那摊子血,再没有其他发现。”
护卫叹了口气,看向薛恒的眼中透着股可怜,“人怕是找不到了,昨夜来的实在是晚了点,而且看那血流的量,人怕是也受了不小的伤,又掉下水去...难说了...”
只有那摊血...“没有其他证据表明人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而且怎么就肯定受伤掉下水的就一定是宁娘子?”
听见包灯的质疑,护卫瞧了眼他,笑着道:“这可是胡仵作说的,他的话还不能佐证?”
“胡仵作可都在大理寺干了二三十年了,他说的话总算吧。”
有些玩笑的说道:“难不成胡仵作还能说谎不成。”
“而且听他们说,昨晚胡仵作本就是和宁娘子在一处的,宁娘子都是为了救胡仵作这才出的事。”
“你不知道,当时胡仵作一逃出来便就朝着我们呼救了,只是那会胡仵作伤的实在重了些,中间还昏迷了。”
“想来就是耽误的这会时间,没来及救宁娘子。”说着便就叹了口气,“命这种东西总是琢磨不透的,谁知道意外和明天那个先来。”
“不过胡仵作也是运气好,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这次侥幸逃了一条命,也许就是冥冥中注定的。”
命中注定吗?
不过老胡也受伤了?
“老胡伤的如何?重吗?”
他回来的很匆忙,方才一听见消息,便就往这里赶,根本就没有进去,也没有瞧见其他人,也不知道胡仵作的情况如何了。
“一开始是挺重的,看着下一刻便就要断气了,不过后来就好了,这都要感谢薛少卿,给了胡仵作一颗救命的药。”
护卫有些羡慕,“这种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光是看着便就觉得很贵,若是能闻上一闻或者是摸一摸,未来是不是也能无病无灾,健康平安啊。”
他不信这种事,若是真有什么神佛,那为何宁宛这样正日里笑呵呵,从不与人为难的人为何三番两次的遭难,这次更是...
“哦!对了对了,瞧我这脑子,”护卫懊恼的拍了拍脑门,说道:“其他发现倒是没什么,就是血迹边上有一个破败的笼子,里头关着只蓝色的蝎子。”
“你说奇不奇怪,这辈子我还没见过蓝色的蝎子,可真是开了眼了我。”
蓝色的蝎子。
那是宁宛养的,他见过。
非常宝贝,根本就不离身。
如今连这宠物都离身了,怕是真出事了。
“行了,你先去吧,我找薛少卿还有事。”
说着 包灯朝护卫点点头,脚下再次迈开步子朝着薛恒走去的。
薛恒好似一个无根无枝叶的腐朽木桩子,立在那,就看哪天的风雨足够大,才能将其吹倒,吹散。
“少卿...”
‘少卿’两字才吐出,包灯便就愣住了神。
余下的话好似烫嘴似的,如何也说不出。
方才离得有些许距离,站在身后,只瞧见薛恒的背影。
而这会包灯站在薛恒旁边,才一抬头,便就发现薛恒历来修整的鬓角竟然多了几丝灰发。
包灯喉咙梗得厉害,好似有一团棉花堵在里头,实在难受的很。
包灯陪着薛恒静静的站了好一会。
“久之,一开始我劝你找一个女子应对一下,后来瞧出你属意宁娘子,我私心里其实是觉得你俩有些不太相配,你总是太沉闷,又将什么都瞧得清楚,看的透彻,平日里又最是喜静。”
脑海中又浮现出以往与宁宛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他们相处的时日不是很长,但也不短。
这期间,他们经历的也不少,也曾将后背交与,虽时常有些小矛盾,但也真心相待。
他们之间的感情做不得假。
开始他虽然有些猜到薛少卿的想法,但他并没有提出质疑,而是选择了沉默。
如今宁宛出事,这期间他也是要负一份责。
若是当初他劝阻了薛少卿这么做,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若是他们当初多加防范,今日是否便能杜绝此事发生。
“但又想到两个人只之间的事情,旁人又如何能说的清,道的明,便也只劝着你好好待人家。”
“可如今,看你真用了感情,入了心,动了真,却又后悔当初劝你的话。”
“如今久之你如此伤怀,我却又希望当初你还不如只当这是一场交易,不参照任何感情,现在,也就不会如此受伤。”
以往包灯称呼薛恒为少卿,从未用如此亲昵郑重的字眼。
只因为此时此地,他只是用着他的兄弟朋友的身份说的这些话,而不是做为一个下属的身份来说话。
他从此时此刻,看到的薛恒,以往从不曾看到的他。
好似失了神的人,在包灯话落下后,动了。
薛恒平静的看着平静的河面。
“过去,我总以为自己能将所有的事情都预料到,没有什么是能逃出我的掌控中,这些年也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即便是这次的事情...”薛恒缓缓抬起手,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哑,“我也曾推测过方方面面可能出现的情况,和意外。”
“我很自信,这次我一样会成功,一样能将所有尽数握在掌中。”
薛恒攥紧拳头,很用力,用力到修剪的指甲将掌心掐出一道道指痕。
似乎通过短暂的痛苦,才能察觉现下的真实。
“可是,这次你失败了。”
包灯复杂的眼神看着薛恒。
“是啊,我失败了...”薛恒的回答,他的语气中好似带着很沉重的枷锁。
他抬头看着天边,而包灯看着他。
长久的成功迷惑了所有人的眼睛,包括他自己。
而失败...
付出的代价太过惨痛。
“还能找到吗?”
包灯问道。
薛恒沉默了下,“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这条河,虽然明面上看到的只有一条直道,很是清晰。
但这也只是地面上的。
在这条河下方却是和地下暗河相连。
不止一段。
所以这条河并不是如表面上看着一般平静,暗中藏着的汹涌无法估测。
即使是最为擅长潜水的好手也不敢深入河底。
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派人在河岸上寻找。
若是再找不到,怕是...
“始终欠她一条性命。”
这是他欠她的。
“听说捡到她的宠物了。”包灯试图转移话题,毕竟那个可能太过沉重,他们谁也不想说出口。
薛恒看向脚边。
那个笼子从找到起便就一直放在他的脚边,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一点有关于她的气息。
笼子里的小蓝很是没精打采,蔫蔫的。
可能也感觉到了宁宛出事,才这副样子。
薛恒嗯了声,“就在河岸上找到的,找到的时候便就这副样子,想来也是知道出事了,都说宠随主人。”
“这样不凡的灵物,想来也是通人性的。”
“日后我会照顾好它的。”这是他欠她的。
薛恒低头静静看着笼子中的小蓝。
“胡仵作怎么样了?”薛恒突然问道。
包灯愣了下,老实说道:“我一回来便就听说...就直接过来了,倒是还未见过老胡,他的情况也还不清楚。”
薛恒点点头,“昨夜他也受了不少罪。”
包灯:“听说你把救命药给他用了,才救回来?”
薛恒用着十分平常的语气嗯了一声,好似那就是一颗极普通的药丸。
包灯失声道:“那可是许多人重金都求不来的保命药,你就这么轻松的给了?”
“即使老胡当时的情况危急,你也不该将那药丸给他用啊!”包灯有些无法接受。
薛恒毫不在意,“药就是给人用的,再者说当时情况确实很急,而且,”薛恒顿了下,道:“他是因为...才受的伤,多少都有我的原因在里头。”
“这次他本可以不来的,朔源溯本,归根究极还是我的原因。”
“若不是我...本来没有这件事,我若是不将计就计,宁宛也不会被...也就没有这次的事情,胡仵作也就不是加入进来,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受这些伤。”
“所以最终还是因为我,所以这颗药给他用,也是应该的。”
“你!”包灯欲言又止,却又郁闷至极。
“你理由多,我说不过你,反正那也是你的东西,你爱给谁给谁,爱怎么用,怎么用,我都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