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整治”雷霆行动被强行摁下暂停键,憋得程文硕好几天脸色都比锅底还黑。
水面之上,风暴似乎已然平息。浩南市的夜晚重新被霓虹灯和烧烤摊的烟火气占据,之前抱头鼠窜的、心里有鬼的“老板”们,试探着伸出触角,发现警报解除,便又渐渐活跃起来。
赵瑞龙甚至大张旗鼓地给自己办了场“压惊宴”,地点选在自家那个曾被贴上封条、如今又重新开业的高级夜总会,只是规模和排场收敛了不少。
但水面之下,暗流的流向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省国资委主任、金融控股集团董事长周启明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打印纸、咖啡因和冷静剂混合的味道。他本人依旧顶着那张标准的“财务报表脸”,仿佛程文硕掀起的惊涛骇浪和之后的紧急刹车,于他而言只是资产负债表上几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波动。
他正主导着对省金控内部与恒泰系过往关联交易的彻底清理,这项工作繁琐、细致,且阻力重重。
一些看似早已结清、归档的项目,在他的要求下被重新翻出,用放大镜乃至显微镜进行二次审视。
这天下午,风险控制部的一名年轻业务骨干,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一摞厚厚的、散发着陈年纸墨味的档案卷宗,敲开了周启明的门。
“周主任,有发现。”年轻人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重新核对了三年前一笔投向海外大宗商品贸易的夹层基金,名义上是投资有色金属,最终资金接收方是维京群岛的一家仓储物流公司。”
周启明抬起眼皮,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笔交易当时顺利退出,年化收益率低得可怜,刚好卡在风控及格线上,所以当时也没太引人注意。”年轻人走到周启明办公桌前,摊开几份关键文件,手指点着上面几行复杂的产品结构和资金流向说明,“但我们这次把资金出境后,在海外各个中转账户的流水全部拉出来,做了穿透式追踪,发现其中有大约八百万美元,在维京群岛那边并没有进入指定的仓储公司账户,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合约,进行了一次‘风险对冲’操作。”
“说重点。”周启明言简意赅。
“重点是,这个cdS合约的对手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对冲基金,名为‘阿尔法机遇’。而这家‘阿尔法机遇’的主要投资人之一,经过多层股权穿透,指向了赵瑞龙实际控制的一个离岸家族信托!”年轻人语速加快,“更关键的是,这个cdS合约本身的设计就很蹊跷,它挂钩的参考资产是一篮子毫无关联的垃圾债券,最终这八百万美元通过合约‘赔付’的名义,几乎原封不动地流入了‘阿尔法机遇’基金,然后很快又通过几次转换,注入到了赵瑞龙旗下那家‘瑞龙建筑’在东南亚的一个基建项目上,名义是‘股东借款’。”
周启明身体微微前倾,拿起那份cdS合约的影印件,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和金融模型参数,看得人头晕眼花。“也就是说,当年省金控出去的钱,绕了地球大半圈,玩了一把金融魔术,最终有一部分洗白了身份,又回到了赵瑞龙自己的口袋里?还顺便帮他把资金转移到了境外?”
“完全可以这么理解,周主任!”年轻人用力点头,“这是一种非常隐蔽的洗钱和利益输送方式,利用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掩盖真实资金流向。如果不是我们这次下了死力气做跨境全额穿透,根本发现不了。之前我们的审计,最多追溯到维京群岛那家仓储公司层面就停了,谁会去查一个看似正常的cdS交易细节?”
周启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锐光。赵瑞龙一个搞土石方、拆迁起家的地头蛇,居然能玩转cdS这种高级金融工具?背后没有精通资本运作的高手指点,是绝无可能的。
“这个‘阿尔法机遇’基金,和恒泰、和刘金印有没有关联?”周启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正在查。”年轻人坦言,“‘阿尔法机遇’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最终的实际控制人隐藏得很深。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恒泰和刘金印兄弟。但是,我们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联系。”
“哦?”
“这家基金在亚太区的唯一战略合作券商,是‘寰宇资本’旗下的证券部门。”年轻人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上官芸书记生前在查境外资金时,重点关注过的那家‘寰宇资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噪音。
周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条之前被忽略的、更加隐蔽曲折的洗钱路径浮出水面。它巧妙地利用了正规金融通道和复杂衍生品,将可能非法的资金“洗涤”并转移境外,甚至还能“反哺”回境内的特定项目。赵瑞龙在这条链条上,更像是一个资金通道和终端受益人的角色,而非主导者。真正的操盘手,很可能隐藏在“寰宇资本”乃至更深的恒泰系核心层。
“把所有相关资料,加密整理好。”周启明下达指令,“形成详细报告,直接报给我。这件事,目前仅限于你我知道,对风险控制部其他人员也要严格保密。”
“明白!”年轻人肃然应道。
年轻人离开后,周启明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金融街车水马龙的景象。这片繁华之下,不知隐藏着多少类似“阿尔法机遇”这样的暗渠,悄无声息地吞噬、转移着巨额资金。
周启明第一时间拨通了胡步云的号码。
“步云书记,我是周启明。在清理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条赵瑞龙关联资金通过复杂金融产品跨境洗钱的新路径,可能涉及‘寰宇资本’……”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核心发现。
电话那头,胡步云沉默地听着,只有偶尔轻微的呼吸声表明他在线。
“知道了。”听完周启明的汇报,胡步云只回了三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材料尽快送过来。这条线,你亲自盯,不要停。”
挂了电话,胡步云站在办公室那幅北川省地图前,目光落在浩南市的位置,又仿佛穿透过去,看到了更遥远的维京群岛和开曼群岛。
程文硕的刀被强行收起,但周启明这把更加精准、冰冷的手术刀,似乎触碰到了更深的病灶。
对手很狡猾,也很专业。他们不仅懂得利用暴力铲除障碍,更擅长利用规则的漏洞和金融的迷雾来隐藏自己,转移财富。
明线上的风暴被迫停止,但暗线上的资金追踪,却意外地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虽然窗外依旧是浓雾弥漫,但至少,已经能看到雾气后面晃动的、模糊的影子。
胡步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阿尔法机遇”、“cdS”、“寰宇资本”几个关键词,然后在它们之间,画上了几条清晰的连线。
资金的流向,永远不会说谎。而这,或许将是撕开整个迷局下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