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送走后,镇上果然平静了许多。皮埃尔再没露面,租界那边也没了动静,仿佛那些明枪暗箭都被南方的风悄悄吹散了。
喵千岁的杂货铺开了起来,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孩童的糖块、农户的农具,样样齐全。镇上的人淳朴,见她一个女眷带着个半大孩子,又常让阿福帮邻里搬些重物,都愿意来照顾生意。
苏瑾依旧每日去念书,只是傍晚回来时,总会绕到杂货铺帮忙。他学着记账,学着给客人称东西,偶尔算错了账,被喵千岁笑着敲敲额头,便红着脸重新算,倒也越来越熟练。
“苏少爷这字越写越周正了。”常来打酱油的张婶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忍不住夸赞,“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苏瑾挠着头笑,眼睛却偷偷瞟向喵千岁,见她嘴角噙着笑意,心里便甜滋滋的。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红得像盏盏小灯笼。阿福搬来梯子,摘下满满一筐,喵千岁挑了些个大饱满的,让苏瑾送去给老先生和邻里,剩下的便浸在坛子里,打算酿成石榴酒。
“等过年的时候,就能喝了。”她擦着坛子,对蹲在旁边看的苏瑾说。
“能喝醉吗?”苏瑾好奇地问。
“少喝些没事,喝多了会头疼。”喵千岁刮了下他的鼻子,“小孩子家不许碰。”
苏瑾吐了吐舌头,又跑去给坛子里的石榴撒糖,动作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月余,却被一封来自北方的信打破了平静。信是老鬼托人送来的,纸页粗糙,字迹却依旧沙哑有力:“租界洗牌,青帮瓦解,旧部欲投南方,问是否收留。”
喵千岁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青帮余党……她本想与过去彻底切割,却没想他们会找到这里。
“老板,这些人手上都沾着血,收留他们怕是……”阿福在一旁担忧道。
“我知道。”喵千岁望着窗外的石榴树,“但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冯啸林倒了,租界没了容身之处,投去别处也是死路一条。”她顿了顿,“让老鬼带他们来,不过要先说好,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敢闹事的,绝不姑息。”
阿福虽还有顾虑,却还是依言写了回信。
十日后,老鬼带着十几个青帮旧部到了镇上。他们穿着粗布衣裳,面色疲惫,却眼神警惕,显然是一路颠沛流离,受了不少苦。
“喵老板。”老鬼见到她,依旧是那副沙哑的嗓音,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来了就好。”喵千岁让阿福安排他们住下,“镇上有间废弃的仓库,收拾出来能住人。先歇几日,之后跟着弟兄们去田里帮忙,或是去铺子里打杂,有口饭吃,但不能闲着。”
旧部们没想到会这般顺利,纷纷点头应下,眼神里的警惕也淡了些。
苏瑾起初有些怕这些人,总躲在喵千岁身后。后来见他们只是埋头干活,有个络腮胡的汉子还会在他放学时,顺手帮他提书包,便渐渐不怕了,偶尔还会给他们送些石榴吃。
“这果子真甜。”络腮胡汉子笑得憨厚,露出两排白牙。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安稳的轨道,只是喵千岁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人多了,事便多了,她不仅要照看杂货铺,还要留意这些旧部的动向,免得生出事端。
赵队长来过几次,见青帮旧部安分守己,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眼下南方局势也不稳,北边的军阀说不定会打过来,还是要多做些准备。”
喵千岁记在心里,让阿福和老鬼领着弟兄们,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开垦出一片菜地,又腌了不少咸菜,以备不时之需。
深秋时节,镇上的学堂放了年假,苏瑾便整日泡在杂货铺里。他学会了给酒坛封口,学会了用杆秤,甚至能算清一笔笔复杂的账目。有客人来买东西,他总能笑眯眯地迎上去,声音清亮,镇上的人都喜欢这个机灵的少年。
“苏瑾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懂事了。”喵千岁看着他熟练地给客人打包,对身边的阿福说。
“都是老板教得好。”阿福笑着应道。
这日傍晚,两人关了铺子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瑾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喵千岁:“给你的。”
布包里是个木雕的小猫,虽然线条简单,却看得出很用心,猫的眼睛是用两颗红豆嵌的,亮晶晶的。
“我跟王木匠学的。”苏瑾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手巧,教了我几天。”
喵千岁捏着那只小猫,指尖传来木头的温润,心里暖烘烘的:“真好看,我很喜欢。”
苏瑾笑得眉眼弯弯,又说:“王木匠还说,等开春了,教我做木匣子,到时候给你做个装首饰的。”
“好啊。”
回到院子,却见赵队长站在石榴树下,脸色凝重。喵千岁心里一沉,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
“北边的军阀真的要打过来了。”赵队长开门见山,“我们接到命令,要往南边转移,镇上的百姓也得跟着走。”
喵千岁沉默片刻,问道:“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赵队长看着她,“喵老板,你带着这么多人,怕是不好走。我已经让人备了船,你们跟我们一起走。”
“多谢赵队长。”喵千岁点头应下。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接下来的三天,镇上一片忙碌。百姓们收拾着行李,士兵们则在准备船只。喵千岁让阿福和老鬼领着弟兄们,把能带走的粮食、咸菜都装上马车,又将那坛酿了一半的石榴酒也搬了上去。
苏瑾默默地帮着打包,把那只木雕小猫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铜哨子挂在脖子上,紧紧攥着。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码头就挤满了人。赵队长的队伍已经在船上等候,喵千岁带着人上了另一艘船,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
船缓缓驶离码头,苏瑾趴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镇子,望着那棵结满红果的石榴树,眼圈红了。
“舍不得?”喵千岁站在他身边。
苏瑾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喵千岁摸了摸他的头,望向远方。江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前路,但她知道,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只要心里的那点念想不灭,就总有抵达彼岸的一天。
船行渐远,风声里仿佛还能听见镇上的鸡鸣,听见杂货铺的算盘声,听见石榴树下少年的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心底最温暖的力量,支撑着他们,往未知的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