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在江面上,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丈许。船头破开浓雾,留下两道白色的水痕,很快又被雾气填满,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
苏瑾裹着件厚棉袄,趴在船舷边,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他望着雾蒙蒙的江面,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喵千岁站在他身边,同样望着浓雾,“赵队长说,往南走,总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瑾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汲取着一点暖意。
船上的日子枯燥而压抑。青帮的旧部们挤在底舱,起初还有些不安分,被老鬼呵斥了几句,便也老实了,只是偶尔会低声抱怨几句,说不该离开租界。
“都是些没见识的。”阿福听了,气得想去找他们理论,被喵千岁拦住了。
“让他们说。”她淡淡道,“人在不安的时候,总得找个发泄的由头。”
她知道,这些人跟着她南逃,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如今前路未卜,有怨言也正常。只要不出乱子,随他们去便是。
倒是那个络腮胡的汉子,名叫马六,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帮着船上的伙夫挑水劈柴,见了喵千岁,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多言语。苏瑾喜欢跟他说话,常拿着从镇上带来的书,问他上面的字。马六虽不认几个字,却总是耐心听着,偶尔还会从怀里摸出块偷藏的糖,塞给苏瑾。
“马大哥以前是猎户,在山里待了十几年,认识不少草药。”苏瑾跟喵千岁说,“他说等到了地方,教我认草药,还说有些草能治肚子疼。”
喵千岁看着不远处正在劈柴的马六,心里微动。或许,这些所谓的“旧部”里,也并非都是坏人。
船行到第三日,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两岸连绵的山峦。赵队长派了人过来,说前面不远处有个小镇,可以停靠补给,让他们准备好,只停留一个时辰。
“终于能下船透透气了。”苏瑾兴奋地跳起来,拉着喵千岁的手,“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喵千岁点头,让阿福和马六跟着,其余人留在船上,免得生事。
小镇比他们之前住的镇子更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土房。街上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见了穿军装的士兵,都远远避开。
“看来这里也不太平。”阿福低声道,警惕地看着四周。
喵千岁没说话,只是让苏瑾紧跟着自己,往街边的杂货铺走去。铺子里的东西不多,米缸已经见底,只剩下些干瘪的红薯和几捆青菜。
“老板娘,这些都要了。”喵千岁指着红薯和青菜,又拿出几块大洋,“再给我来两袋糙米。”
老板娘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接过大洋,手都在抖,连忙让伙计去装米,嘴里不停念叨着“遇到好人了”。
正等着装米,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争吵声。出去一看,只见几个革命军的士兵正和一个卖菜的老汉争执,说老汉的菜缺斤少两,要把他的摊子掀了。
“这菜是我好不容易从地里挖的,怎么会少秤?”老汉急得满脸通红,死死护着摊子。
“少废话!军爷买你的菜是给你面子,还敢耍花样?”一个士兵说着,就要动手。
“住手!”喵千岁上前一步,挡在老汉身前,“不过是些青菜,何必跟老人家计较?”
那士兵见是个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军爷的事?”
“我是跟赵队长一起来的。”喵千岁语气平静,“赵队长说过,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你们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吧?”
士兵们显然听说过赵队长的名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嘴硬:“我们只是……只是跟他玩笑。”
“玩笑也该有个分寸。”喵千岁看了一眼旁边的菜摊,“这些菜我买了,多少钱?”
老汉没想到她会帮忙,感激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摆手:“不要钱,不要钱……”
“该给的还是要给。”喵千岁让阿福付了钱,又对那几个士兵说,“回去告诉你们的长官,做事之前,先想想赵队长的规矩。”
士兵们悻悻地走了。老汉拉着喵千岁的手,一个劲地道谢,又从摊子底下摸出几个鸡蛋,硬要塞给她。
“给孩子吃吧。”老汉看着苏瑾,眼神慈祥。
苏瑾接过鸡蛋,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回到船上时,马六忽然说:“老板,刚才那几个士兵,不是赵队长的人。”
“哦?”喵千岁挑眉。
“他们的军装袖口有个小记号,跟赵队长队伍的不一样。”马六低声道,“像是……另一支队伍的。”
喵千岁心里一沉。另一支队伍?难道除了赵队长,还有别的革命军队伍在附近?
她让阿福把买来的东西分给大家,自己则去找赵队长。赵队长听了她的话,脸色也凝重起来:“是南边的另一支队伍,跟我们素来不和,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他们会不会……”
“不好说。”赵队长摇头,“他们行事比我们激进,眼里揉不得沙子。你们带着青帮的人,若是被他们知道了,怕是会有麻烦。”他顿了顿,“这样,我们加快速度,今晚争取赶到下一个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会安全些。”
喵千岁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这江面上的雾气虽散,人心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入夜,船行得飞快,江风带着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苏瑾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木雕小猫。喵千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恬静的睡脸,心里却静不下来。
她隐约觉得,这次停靠小镇,或许不只是简单的补给那么简单。那些士兵的出现,马六的提醒,赵队长的凝重,都像是一块块拼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马六的怒吼:“你们干什么?!”
喵千岁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将苏瑾护在身后,摸出了藏在靴筒里的匕首。
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白天在小镇上遇到的那个士兵,手里举着枪,眼神凶狠:“奉长官命令,搜查可疑人员!”
“这里没有可疑人员。”喵千岁冷冷地看着他。
“有没有,搜了才知道!”士兵说着,就要往里面闯,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睡着的青帮旧部身上,眼睛一亮,“这些是什么人?!”
“是我的伙计。”
“伙计?我看是青帮的余孽吧!”士兵冷笑一声,“赵队长果然跟你们这些人勾结在一起,真是瞎了眼!”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枪声。
喵千岁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江面上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