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山前不久才发生了火山爆发,现在漫天厚重的飞灰还没散去,原先遍布山林土石的地方此刻火光四起,残焰丛生,仿佛熔炉地狱,一片赤红。
因着先前君吾把此地绝大多数妖鬼都传送到了皇城,所以这会儿面目全非的铜炉山也安静得紧。
乌庸遗址,地下皇宫深处,一片水镜悬于半空,里面分别映照出的是通天桥的遗址,以及被扔在那里的谢怜和慕情。
慕情伏在谢怜背上,声音像是刻意拔高。
“他跟我说,如果我有嫌疑,就算你心里知道我没做,你也会顺水推舟不去救我。”
“因为你恨我,你不会相信我。”
谢怜心中了然,却并没有说话。
这又是一场考验。
“虽然我没答应帮他,但他说的,我也想过。”
“我一直以为你会在心里恨我鄙夷我,所以我,一直...”
慕情脸上的表情格外复杂。
“反正,你没真这么想,很好。”
灵曜坐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巨石上,手肘戳着膝盖,单手托腮看向下方的君吾。
他脸上覆着悲喜面,无从探查他的表情。
可灵曜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糟糕。
“又失败了呢,帝君。”
她浅笑着开口,站在黑漆漆角落里的梅念卿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
这种时候了,她还在拱火!
“其实我一直觉得...慕情比太子殿下更适合修无情道。”
灵曜以为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却不想他竟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比起仙乐差远了。”
君吾看着那水幕,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角落里的梅念卿不自觉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个‘差远了’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你会推举你自己。”
灵曜耸耸肩。
“我有自知之明。”
君吾挥手散去水幕,看向她。
“所以,善投机的灵曜星君出现在这里,是终于下好注了?”
明明是仰视,可他一身气势却依旧像是居高临下。
那是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矜贵,即便立于低处,也依旧气势灼灼,高不可攀。
“帝君何出此言?”
“如果没有下好注,你此刻应该在皇城诛邪驱魔,积累战功,描补名声...静待,这里最后的结果。”
“谁能从铜炉山里走出去,你便站在谁那边。”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与那张悲喜面无声对视。
周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两人周身气势如高山悬瀑,虽未倾泻,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片刻后,灵曜沉沉吐出一口气,从巨石山落到君吾面前,重新扬起笑来。
“帝君...不愧是帝君。”
“其实我挺满意这个位置的。”
“若是帝君一直是帝君,灵曜星君便会一直是灵曜星君。”
君吾声音平静。
“呵~”
“灵曜,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还是铜炉山里那些分身给了你太多自信?让你觉得可以在我面前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灵曜心口颤动了两下,笑容微苦。
“果然还是没瞒住吗?”
“也是,我的飞升本就有异,您又如何会不去探查。”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明明已经三道天劫加身,您却还是一直不在意的原因吧。”
“因为我的力量来源于铜炉山,来源于您。所以您根本不会忌惮我。”
君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的隐藏手段很不错。”
“至少今日之前,我都没能将铜炉山里,你所有的分身找出来。”
“那您...是何时得知的?”
灵曜有些好奇。
“当初你刚刚飞升的时候,还是一身血煞,怨气缠身,不过几十年后,身上就只剩下满身灵光了。”
“我虽推演不出你的命格,却也知道你那一身血煞至少得千年功德才能化解。”
“所以,你定然是用了某种秘法,将身上的灵怨二气剥离开了。”
“而这世上能藏下你那么多血煞怨气的地方,只有一个。”
灵曜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懊悔。
“原来如此。”
“还是太急迫了,该徐徐图之的。”
梅念卿在旁边听得瞪大眼睛。
眼前这丫头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啊,竟然敢直接从老虎身上拔毛!
灵怨二气都是本源?
她又是神官又是鬼王?
这不是和君吾一样?
“见风使舵,左右逢源。”
君吾轻笑。
“倒是难为你平日里装出一副铁血无情,刚正不阿的模样了。”
“没办法。”
灵曜叹气。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就是靠着这套手段,在龙潭虎穴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最后在捣龙伏虎的大战中立下了奇功,成功站上那最高位的。”
“与您这样的上官打交道,我实在没什么经验。”
“所以,就只能借鉴一下了。”
“只是,我的上官比他的上官要聪明千百倍,也难对付千百倍。”
君吾没兴趣追究她的过去,抬起一只手。
“既然你押了仙乐,那也该将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都还回来吧?”
“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嗡~”
一声清晰的剑鸣绽开,杀意直袭后背。
“铛~”
剑尖狠狠撞在银白的剑身之上,溅出几点星火。
灵曜反手握住且慢剑柄,足尖轻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灵剑带着破空之声刺向君吾。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互交错,辗转腾挪,金戈交击声传出去很远。
梅念卿又默默往后缩了缩。
他都是两千多岁的老年人了,万一被这两人的剑气灵光劈着了,不得嘎巴一下就没了。
这丫头不仅胆子大,心眼儿也不少。
嗯,心还黑得不成样。
若当初太子殿下选的是她,大概就不用折腾这么多年了。
两个都是黑心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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