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吕嬛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身份特殊…恐非汉室之幸…朝中士人…”
她微微眯起眼,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她所知的家族秘辛和天下局势,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
但似乎有条线索始终过不去:“呼衍大王,我...阿奶的身份,如何特殊?”
呼延德长长叹息,面露几丝疲惫:“当年匈奴内附,呼衍部被朝廷安置在并州,到了我这代,部族凋零,声势不复以往。忽有一天,天子下达赏赐,将一宗室女子嫁进呼衍部,以示安抚之意。”
他眼眸发出闪光,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反而中气越来越足:
“那人便是水水的母亲,是河间孝王的县主,嫁入呼衍部之后,便被汉廷封为昭阳公主。”
呼延德面露红光,满是回忆之色,仿佛又在经历人生的高光之时。
“那是呼衍部最热闹、最喜庆的日子,我当时还特意跑去洛阳,拜谢汉帝的恩赐!”
吕嬛听到这话,感觉有些颠覆史观。
大汉接收匈奴人之后,可是一直当牛马看待,妥妥的四等公民,与后世那些洋大爷的待遇完全不一样。
这种情况下,哪家宗室愿意下嫁?
连野史都没这样记载过...
“你就没发现...”吕布不合时宜地插话:“...我那外婆是朝廷派过来监视你的探子?”
“怎么说话的!”呼延德不悦道:“她来探我,又不是探你,你着什么急?”
吕布顿时被揶揄得说不出话来。
“这身份...也没多特殊吧,”吕嬛疑惑道:“连外戚都不算,这帮汉廷老爷在怕什么在?莫非...”
吕嬛抬眸望向吕布:“...莫非爷爷有称帝之心?”
“怎么可能!”吕布矢口否认。
他从来不觉得,他那不靠谱的父亲有将他培养成太子的意思。
——有哪个想当皇帝的,会教儿子如何牧马,如何放羊?
连泡妞都不教,害得他结婚时都要借钱买老婆,那段人生是何等的暗淡无光,根本无人知晓。
还称帝?
有这能耐,还能弄得妻离子散?
“玲绮放心,家里那位老东西,绝对是个忠君爱国之人,正如为父这般。”
说完他还用力拍拍胸脯,啪啪作响。
这话,吕嬛只信一半。
呼延德笑了笑,“不用猜了,除此之外,还因为你们是高皇后吕雉的直系后裔。”
“哼!蛮子就是蛮子,”吕布双手抱臂,不屑道:“我们和高皇后只是...同宗后裔,并不是什么直系后裔。你这匈奴头子内附中原多年,竟连这个区别都搞不明白,可谓贻笑大方。”
吕嬛点头,上前助战:“没错!我家有族谱为证,乃是源自高后执政时期的吕氏三王之一。”
说什么也不能再往吕雉身上靠了。
同出一脉就算倒霉了,若真成了吕雉的直系后裔,那得多吓人!
然而事与愿违,呼延德看见炸毛的父女俩,顿时心情舒畅,脸色红润,连伤都似乎好了许多。
他呵呵一笑:“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昭阳公主写给汉帝的密信,我有幸看过。”
呼延德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朝廷大费周章地打进呼衍部,为的不仅仅是控制草原部落,还有另一项任务,便是诛杀吕雉后人。”
他笃定地看着吕布:“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密信之上写着吕良的所有履历,包括他的祖上十八代都写的清清楚楚。”
“这么夸张?”吕布露出狐疑之色:“上面怎么写?”
呼延德也不隐瞒,侃侃而言:“吕雉之女鲁元公主嫁赵王张敖,生女儿张嫣、儿子张偃,张偃后裔因王莽篡汉,为避祸隐姓埋名,改姓“吕”,几番辗转之后,嫡系凋零,主脉迁徙并州九原郡,最终传至吕良这辈。”
听到这话,父女俩面面相觑,皆是一副苦大仇深之相。
母系算直系吗?
吕嬛弄不明白大汉士大夫的灭口标准。‘
但她心里明白,这帮读书人想要杀人,总能找到借口...
“父亲...”吕嬛压低声音道:“咱家那本族谱是假的吗?”
“为父也不清楚...”吕布摇了摇头,皱眉道:“看字迹是你爷爷的亲笔,但他是从哪里抄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吕布心里还是偏向于呼延德的话,毕竟这份情报是出自皇家密探之手,查探手段定然专业。
而他的父亲,做事向来不靠谱。
鬼知道是抄了谁家的族谱。
他就不能抄一抄吕不韦的吗,为何偏偏抄吕雉家的。
现在可好,由同宗升级为直系了。
吕布作为胡汉混血,其实并不看重血统,血这种东西,够用就好,谁在意其出处?
然而他去过中原就明白了,中原世家对血统有着变态的追求,什么嫡庶之分,什么妻妾有别,好好的后宅搞得跟战场似的。
因此,他也明白了中原世家为何要对老吕家下手了。
不就是...吕雉是祸害朝纲的坏种,那么坏种生下的,定然也是天生坏种。
那帮天天不干人事的士大夫,可不就找到活干了?
“就算是真的...”吕嬛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轻声说道:“...也不能为了铲除吕家,就嫁过来一个宗室之女吧?”
“难说...”吕布思考的典故一向离不开美女:“昔日勾践,不也是献出西施,这才灭了吴国。”
这比喻,让吕嬛难以接受:“咱家围墙还没我高,直接派兵过来铲平便是,如此大费周章,这帮士大夫脑袋被驴踢了吧?”
“谁说不是呢...”吕布点头赞同:“要不然也不会把大汉王朝给玩崩了。”
行吧,吕嬛表示看懂了。
“呼衍大王,我有一事不明,”吕嬛忽然抬眸问道:“朝廷一纸调令便能让我爷爷丧失兵权,何必如此麻烦?”
“原本确实如此,但出了意外,一个连昭阳公主都无法阻止的意外...”呼延德叹息道:“那便是...水水看上了吕良,私定终身不说,还怀了你身边那位大个子。等我和公主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吕嬛目光好奇地望向父亲,直接把吕布盯得发毛。
“玲绮莫要如此看我,此事非我所愿!”
他心里也恼火,就知道老头子不办事人,没经过他同意就让他出世受苦,简直...可恶!
吕嬛长长呼气,微微点头。
难怪朝廷要除掉吕良。
当一个骁勇汉将娶了匈奴王的女儿,还是一位宗室之女所出的女儿,那便是中原的智谋加上匈奴的武力,其野心滋生的速度,简直不敢想。
更何况,吕良还是吕雉的直系后裔,可不就是...前朝余孽?
不管哪个政权,攘外必先安内,这是铁律,无人可以撼动。
而动用政治手段来除掉对手,正是士族的强项。
不仅削弱了不听话的边军集团,也让匈奴人遭受重创,实乃一箭双雕。
这份算计,原本没有不妥之处。
但就是没算到鲜卑人的乘虚而入,还有河西郡的白波之乱,说是玩崩...倒也贴切。
虽然可以理解这番算计都是为了大汉政权,但吕嬛和吕布在其中却扮演着棋子和受害者的角色,这就不那么美妙了!
吕嬛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父亲,你觉得....当今皇帝知情吧?”
一提到皇帝,吕布不由想起皇后,也想起了浴池的相遇,以及被其要挟留字据的不美往事...
他猛然摇头,既将伏寿的影子甩出脑子,也在表达不同的意见:
“皇帝应该不知。若是皇权正常更迭,灵帝便会将灭吕之事代代托付,然而自董卓进京之后,帝位的传承已经不是皇家自己说的算了。”
吕布眉头紧锁,分析着说道:“如今曹孟德把持朝政,天子都自身难保了,哪里会管住在边陲的吕家。”
吕嬛听完,不由点头。
看来父亲的政治能力进步了,竟能分析起朝政。
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一种感觉,当今天子并没有那么简单...
正在此时,一阵风吹进,送进来一道人影,传来一道哭唤声:“阿爸!你怎么了!”
来者,正是呼衍青青。
她看见呼延德胸前的箭矢,顿时跪在床头,梨花带雨,好不悲伤。
生离死别的场面,颇为震撼人心。
吕嬛掂了掂脚,在吕布耳边低声道:“父亲,咱们该走了,我哭不出来,留在这里不合适。”
按照中原习俗,外太祖即将殡天之际,多少要嚎两声才对。
然而吕嬛跟呼延德真的不熟,她把骑车不戴头盔被罚款的事想了五遍,还是没能产生一丝悲伤的情绪。
“走吧!”
吕布对着呼延德哼了几声,随后带着女儿出了都尉府。
哭?
想得美!
绝对不可能!
他吕布何曾为人哭过?
更别说是个匈奴头子了,那是重点打击对象好吧.
别看呼延德说得如此情真意切,吕布还以为他是良心发现,结果却是想推脱责任。
若是低头认错,吕布或许会敬他是条...知错不改的汉子。
但呼延德这厮却将责任推给汉廷,这并不能掩盖母亲死在他马蹄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