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居延湖泽倒映着漫天星子和一轮圆月。
天气渐渐冰凉,特别在西北草原上,白昼温差逐渐拉大。
几堆篝火在空地上燃着,噼啪作响,驱散了塞外月色的寒意。
火上架着的铁锅里翻滚着肉汤,香气飘远。
那是匈奴牧人刚宰的肥羊,一旁的行军锅上,也正冒着关中军带来的粟米饭的温热气息,还有必不可少的解腻之物——茶水。
语言是不通的,只有简单的比划和偶尔生硬的词汇,但递过一碗奶酒,接过一块干粮的动作,却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具诚意。
一个满脸虬髯的匈奴老牧人,用骨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胡饼递给身旁年轻的并州骑士。
那少年士兵犹豫了一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老牧人虽听不懂,却从那微微欠身的姿态里明白了意思,满是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朴拙的笑容,露出稀疏而发黄的牙齿。
不远处,几个匈奴少年和汉军士卒围在一起,好奇地互相摩挲着对方的兵器——冰冷的环首刀与弧形的弯刀并排放在沙地上,在月光下闪着相似的光泽。
更远处的湖畔边上是成群的战马,那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嘶鸣对冲的并州骏马和匈奴矮马,此刻也安静地垂首,在同一个湖边饮水,脖颈相互摩蹭,打着响鼻。
不知是谁,先哼起了一首并州的小调,曲调婉转,带着浓浓的乡音。
渐渐地,一个苍凉而沙哑的嗓音加入了进来,那是匈奴人的长调,像鹰一样盘旋而起,冲向璀璨的星河。
吕布出来之时,便是见到此等诗情画意的场面,既和谐,又温馨。
吕嬛则是不然,她感觉听到了鬼哭狼嚎,很想捂上耳朵,却又觉得不太礼貌...
“见过温侯、都督!”
“见过大王!小王!”
两队联合巡逻的士兵走过,纷纷朝着吕氏父女抱拳行礼。
吕布微微一愣,随后大喝一声:“等等!”
他走到匈奴领队面前,不悦道:“你这...大王和小王是何意?”
匈奴领队赶忙半跪行礼:“呼衍老王有令,将王位传给阿水居次,将军作为居次的郎君,便是顺位继承的大王,而小王...”
他抬头看向吕嬛:“玲绮居次作为水水居次的唯一嫡传,自然是下一任匈奴王,族内便称呼为小王。”
吕嬛闻言不由抚额无语。
好家伙!他们父女俩来居延海是为了打匈奴,而不是来斗地主的,什么大王小王,敢不敢来个红桃k?
吕布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巡逻士兵离开。
他从未想过,打了半辈子匈奴的大汉飞将,有朝一日竟然成了匈奴头子?
这消息要是传回许昌,怕是有祸事要发生。
看着汉匈士卒和睦相处,吕布苦笑:“玲绮你看,呼衍老匹夫死就死了,还留下了个烂摊子,这厮贯会算计了。”
他抬眸望向圆月,无奈道:“这呼衍部...不能屠,不能放,更不能收,徒之奈何?”
话音中满是惆怅和愤然,毫无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喜悦。
“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吕嬛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反正咱们在关中均田,早就得罪了世家豪强,也不差多条罪名。”
吕布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很快便释然。
他在中原早就不受待见,除了人品问题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是边关武夫,这个身份是士大夫鄙夷的存在。
在自视甚高的士族面前,他吕布甚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可以说,九成九的人一出生,便决定了他这一生所处的高度。
努力或许能改变命运,但更大的可能是...没命。
就像他的生命,就终结在白门楼上。
他或许不忠不义,但打了半辈子匈奴的他,临终前的名声却还不如一些内战名将,这让他很是不服。
若非汉廷不振,他何故去中原蹚浑水,或许现在一家三口还在并州过着喂马牧羊、偶尔打匈奴秋风的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充实...
“玲绮,为父想回家看看。”
“嗯,女儿陪你回去。”吕嬛并不意外,离家十余年,说不想家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是残垣断壁,也满满都是记忆。
年少之人皆向往繁华,等过了争强好胜的年纪,便会生出落叶归根的心思。
吕嬛觉得这很正常,就像她穿越到后世,遇到许多小伙伴,玩过许多新奇产物,但终究无法抵挡住回家的诱惑...
正在父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时,从都尉府的方向发出一阵悠扬而悲悯的胡笳声。
周围的匈奴牧民听到这道声音,纷纷起身面朝都尉府,郑重施以跪拜之礼...
秋风萧瑟,引来几片落叶,摇摇洒洒间从吕嬛眼前划过。
她感到一阵莫名失落:“呼衍王...走了?”
“走了!”吕布也是一脸惆怅,叹气着说道:“这胡笳调子,就是用来告知部落族人,他们的王...死了。”
吕嬛感到奇怪:“父亲也懂...音律?”
“这等难听调子,谁愿去懂?”吕布轻哼一声,语调带着几丝孤傲:“还不是你母亲执意要我去上什么...乐理课,说是可以提升格调,为父这才将就着听了几节课。”
“哦?”吕嬛闻言,不免觉得好笑。
吕布上音乐课?
这汉字组合也太怪异了。
“音乐老师不会是...文姬吧?”
“除了她,还能有谁?”吕布似乎想起不堪的回忆,眉头紧皱:“她所教授的‘胡笳十八拍’,为父只学了两拍就受不了,简直就是遭了大罪了。”
“这是为何?文姬的乐器不是...出神入化吗?”
吕嬛很是好奇,都说音乐是灵魂的故乡,而且蔡琰在音乐上的造诣非凡,怎会让父亲如此惧怕。
“就是出神入化才要命!”吕布幽幽说道:“她一开篇就是国破家亡、乱世飘零,那调子为父听了都瘆得慌,就好像...我自己被刘豹给掳去了一般...”
他猛然抬眸,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既然要回家,那就顺路去把刘豹给剁了!”
“这是为何?”
吕嬛感到莫名其妙,音乐跟刘豹有什么关系?
父亲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吕布一脸愤然:“蔡文姬这等才女,样貌双全,为父见了都不忍心掳掠,这厮竟然敢抢为父的风头,若不打死,岂不堕了九原阿布的威名!”
吕嬛对此感到理解。
她不想去探究‘九原阿布’的过去,但她明白,这才是父亲的性格——想要揍谁,总能找到借口。
反正刘豹是死定了,罪名不一定是掳走蔡琰,也可以是走路先迈右腿,又或者是...吃饺子不蘸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