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伙伴们关切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询问,林小风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默略显疲惫的脸上。他抬手虚按,示意大家稍安,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闭关数日,略有所得。其中细节关乎修行根本,恕不能详述。”
他语焉不详,却无人觉得被敷衍。此刻的林小风,虽衣衫未改,眉宇间却多了一份难以忽视的沉凝气度,仿佛一座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深度。那并非刻意营造的疏离,而是一种历经洗礼后的内敛,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不敢轻易探询。
他转向李默,示意他继续汇报。李默收敛心神,条理清晰地将“山海轩”近期的运营状况、几单重要的合作进展,以及关于“火爷”那边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暗流潜涌的动向一一陈述。林小风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轻叩,发出极有韵律的细微声响。待李默说完,他略作沉吟,便给出了几条指示:稳定现有业务,暂不扩张;加强对核心配方和工艺的保密层级;对“火爷”那边,以静制动,严密监控,但不必主动挑衅。
他的话语依旧平和,不见丝毫火气,但每一条指令都精准地切中要害,其中蕴含的笃定与力量,让原本因“火爷”的潜在威胁而有些焦虑的李默和小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下来。小刘忍不住低声道:“风哥,你回来就好了。” 语气里的依赖,不言而喻。
薇薇安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碧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小风。她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处理事务,感受着他身上那股脱胎换骨般的气场——不再是初识时那份带着些许草莽的锐气,也不是闭关前那种沉浸于味觉世界的专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通透的掌控感。她眼中异彩连连,红唇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似乎某个盘桓心底许久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坚定。
处理完必要的事务,林小风婉言谢绝了李默张罗接风宴的提议。“大家辛苦了,今晚都早点休息。我有些私事,需要独自静静。”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语气不容置喙,却也带着体恤。
他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只是信步而行,离开了已然焕然一新、充满现代极简主义与艺术气息的“山海轩”总店。霓虹灯将玻璃幕墙映照得光怪陆离,与记忆中的老街恍如两个世界。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向着城市另一端,那条承载了他重生之初所有挣扎、温暖与记忆的老街走去。
夜幕彻底笼罩了城市,华灯璀璨,车水马龙。都市的夜晚,气息复杂得令人窒息。在林小风那全新开启的“灵嗅”感知下,这个世界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驳杂景象:汽车尾气是尖锐刺鼻的灰黑色线条,穿梭不息;各种品牌的香水和化妆品气味,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合成甜腻而廉价的粉紫色雾霭;餐饮店里飘出的,多是经过大量调味品和油脂过度加工后的浓烈腻味,缺乏食物本真的生命力……这是一个被工业化、商业化与人类欲望高度改造和污染的气息世界,喧嚣、浮躁,与他刚刚在“味界”中经历的、充满了原始、纯粹、磅礴生命力的“鲜之林”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那种极致的纯净与此刻现实的混沌,反差之大,让他敏锐的感官微微有些不适,甚至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他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尝试着过滤掉那些过于刺激的杂味。他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平衡,乃至理解这现实世界复杂无比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灯火渐渐稀疏,喧嚣也慢慢沉淀。他站在了那条熟悉的老街街口。与身后光鲜亮丽、不断扩张的主城区相比,这里仿佛被时光遗忘,固执地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样貌。狭窄的街道仅容两车交错,路面是老旧的水泥地,坑洼处积着傍晚的雨水。两侧的墙面斑驳,露出里面暗红的砖块,爬满了岁月留下的青苔痕迹。老旧的店铺招牌,字体还是上个世纪的风格,霓虹灯残缺不全,在夜色中静静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各家各户窗子里飘出的家常饭菜香,有炒青菜的清爽,也有红烧肉的醇厚;路边棋摊旁,老人茶杯里溢出的淡淡茶涩;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木头、灰尘和潮湿混合而成的,老街特有的陈旧气息。
这些气息,在林小风的“灵嗅”中,同样清晰可辨,它们不够“纯净”,甚至有些“浑浊”,但奇妙的是,它们不再让他不适。因为这些味道,杂乱却真实,平凡却温暖,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质感与温度,像一首不成调却亲切入骨的旧日歌谣。在这里,他那过于敏锐的感知,反而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与归属感。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熟悉的味道深深烙进肺腑,然后迈步,走向深处。
老街深处,那家熟悉的、招牌有些歪斜的——“喷香小炒”,终于出现在眼前。店门虚掩着,一条温暖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昏暗的街面上切出一小片梯形的光区。
林小风伸出手,轻轻推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熟悉的、略带油腻的厨房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老爹身上那淡淡的、廉价的烟草味,以及老人特有的、如同阳光晒过的棉被般慈祥的气息。在“灵嗅”的感知下,这些气息交织融合,构成了温暖的、令人心安的、近乎实质的金黄色调,瞬间驱散了他从外面带来的、属于现代都市的冰冷与驳杂。
老爹正坐在柜台后面的老藤椅上,身子微微佝偻,就着一盏用了几十年的、灯罩泛黄的小台灯,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起的旧账本。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当看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目光清亮的林小风时,老爹明显愣了一下,拿着老花镜的手顿了顿。随即,那布满沟壑的脸上,如同被春风拂过的秋菊,所有的花瓣(皱纹)都舒展开来,绽放出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瞬间的如释重负,有积攒多日的牵挂,有难以言表的喜悦,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与满足。
“回来了?”老爹的声音带着常年烟熏的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儿子出门溜了个弯,但其中蕴含的踏实与温暖,却重过千言万语。
“嗯,回来了,爹。”林小风也笑了,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光环、重担、戒备与神通的,回归到最本真状态的、纯粹为人子的笑容。在外界需要运筹帷幄、需要感知万物、需要砥砺修行的林小风,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回家的孩子。
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喋喋不休的问候。父子之间最深沉的交流,往往就在这最简单的言语与最平常的眼神交汇之中完成。
林小风将略显正式的外套脱下,仔细挂在一旁有些掉漆的衣帽架上,然后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径直走进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略显狭窄和油腻的厨房。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灶台油渍斑斑,但擦拭得干净;厨具旧而简陋,但摆放得整齐。
老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老花镜和账本收到柜台下,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儿子挺拔的身形,那熟练的动作,与这间老旧的厨房奇异地和谐。他知道,儿子无论在外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变成了多么了不起、被人敬畏的人物,回到这里,就还是那个会自然而然地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为他下碗面的小子。这份认知,比任何辉煌的成就,都更让老父亲感到欣慰和踏实。
林小风打开那个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里面只有最普通的家常食材:一小把用塑料袋扎着的挂面,几根有些蔫了的小葱,一小碗凝脂般洁白的猪油,还有一瓶快要见底的生抽酱油。
足够了。他心想。山珍海味,灵材宝药,有时反倒不及这些最朴素的东西,更能抚慰心灵。
他点火,坐上一个小铝锅,注入清水。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柔的呼呼声。
然后,他取过那块洁白的猪油,用刀背轻轻刮下薄薄的几片,放入两个早已准备好的、印着红边喜字的大碗碗底。又拿起那几根小葱,在水龙头下快速冲洗,甩干水珠,放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切成细碎均匀的翠绿葱花,然后手腕一抖,将它们均匀地撒在碗底的猪油上。最后,拿起那瓶生抽,在每个碗里淋上小半圈琥珀色的酱油。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如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他没有动用任何在“味界”领悟的超凡技艺,没有引动脑海中那浩瀚的“五味谱”,更没有刻意施展“灵嗅”神通去分析每一种材料的分子变化。此刻,他只是一个想为父亲做碗面的儿子,用的只是最普通的手艺,最家常的心意。
水沸了,白色的蒸汽氤氲升腾,带着水本身纯净无暇的气息。他抓起一把挂面,手腕轻轻一抖,将面条抖散,然后稳稳地放入沸腾的水中。用一双长长的旧竹筷,在水中轻轻拨动,防止面条相互粘连。
面条在咕嘟咕嘟的沸水中翻滚、舒展,逐渐变得柔软、通透,散发出阳光与小麦最朴素的香气,那是土地与生命最基础的味道。
他用漏勺将煮熟的面条利落地捞起,在空中轻轻颠了颠,沥干水分,然后手腕一转,将莹润的面条分别盛入那两个铺好了猪油、葱花和生抽的大碗中。面条在碗中堆叠出柔顺的弧度。
最后,他单手提起小锅,将锅中滚沸、清澈的面汤,高高举起,对准碗中心,划出一道饱满而优美的弧线,猛地冲入碗中!
“嗤啦——!”
滚烫的面汤与碗底的猪油、葱花、生抽瞬间激烈碰撞、融合!一股混合着猪油受热后迸发出的醇厚焦香、葱花被烫出的清新辛香、以及酱油被激发的沉稳咸鲜的、极其朴素却仿佛能穿透时光、直击灵魂深处的浓郁香气,如同被点燃的烟火,轰然在这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炸开,弥漫至整个小店!
这香气,在林小风“灵嗅”的感知下,不再是简单物理意义上的味道分子扩散。它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金黄色的、无比温暖的洪流,这洪流中,翻涌着的是童年时趴在灶台边的期待,是无数个深夜归家时看到这盏灯的安心,是父亲沉默却深沉的守望,是所有繁华落尽后,生命最本真、最温暖的归宿。这碗面,是起点,亦是归途。
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汤色清澈见底、仅飘着几点翠绿葱花、油星如碎金般点缀其上的阳春面,走到外面,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老爹面前的旧木桌上,自己则在老爹对面那张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方凳上坐下。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
各自拿起桌上有些磨损的木筷,挑起一箸面条,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然后送入口中。
简单的猪油香,瞬间在口腔化开,温暖妥帖;葱花的清新,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带来一丝生机;酱油的咸鲜,勾勒出最基础的味觉轮廓;而面条本身的小麦甘甜,则在咀嚼中缓缓释放……所有的味道,层次分明却又水乳交融,和谐地奏响一曲名为“家常”的味觉乐章。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缓缓下沉,一直熨帖到心里、胃里,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尘嚣。
没有言语,只有轻微的吸溜面条的声音,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空气中弥漫得化不开的、名为“家”的味道。
这一刻,林小风感觉自己在“味界”中经历的所有波澜壮阔、生死考验,获得的所有超凡能力、味觉神通,都在这碗最简单、最质朴的阳春面面前,悄然沉淀了下来,回归了本源。五味之极,终归于淡。万般神通,不及一碗人间烟火。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也在默默吃面的老爹。灯光下,老爹低着的头顶,那稀疏的银发格外显眼,如同落了一层寒霜。握着筷子的手,布满了老年斑,指节因常年的劳作而有些变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温暖交织的情感,猛地涌上林小风的心头,堵在喉咙口,让他鼻尖微微发酸。他迅速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面,仿佛要将这碗面,连同这份沉甸甸的、无声的亲情,一起,牢牢地、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人间至味是清欢,世间温暖是家常。此心安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