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五百多块钱的“大团结”用红布包着,沉甸甸地压在赵家炕柜最底下,也压在赵卫国的心头。这笔钱,是机遇,更是责任。光靠人背肩扛、借队里牛车,这山货买卖的规模到底有限,也耽误事。赵卫国琢磨了好几天,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得有个自己的运输家伙!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赵卫国把爹娘、王猛和李铁柱都叫到屋里,开了个家庭扩大会议。油灯的光晕摇曳着,映着几张认真的脸。黑豹趴在炕脚,似乎也知道主人们在商量大事,安静地假寐。
“爹,娘,猛子,铁柱,”赵卫国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寻思着,咱那笔卖松子的钱,不能光躺着,得让它下崽儿。我想去买台拖拉机。”
“拖拉机?”王淑芬第一个惊呼出声,“那家伙得多贵啊?再说了,咱庄稼人,使唤得了那铁牛吗?”
赵永贵吧嗒着烟袋锅,没立刻说话,烟雾缭绕中,眉头微微皱着。
王猛眼睛先是一亮,随即也挠了挠头:“拖拉机?那可是好东西!拉货肯定带劲!就是……就是价钱肯定不便宜,而且咱也不会开啊。”
李铁柱闷声道:“卫国说行,准行。”
赵卫国早有准备,耐心解释:“娘,不买新的,新的太扎眼,也贵。我打听过了,县里农机站有淘汰下来的二手手扶拖拉机,价格能便宜一大半。咱们买回来,主要是拉山货,去公社、去县里,比牛车快多了,也拉得多。以后咱收的山货多了,总不能老是求爷爷告奶奶借车。”
他顿了顿,看向赵永贵:“爹,您看呢?有了这家伙,往后咱家拉粮食、送公粮,也都方便。”
赵永贵吐出一口烟,缓缓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那铁家伙,吃油可比吃草贵。”
“爹,咱算笔账,”赵卫国心里早有本账,“它拉一趟,顶牛车跑好几趟,省下的工夫,多收点山货就出来了。油钱摊进去,还是划算的。”
见爹娘神色有所松动,赵卫国又对王猛和李铁柱说:“不会开可以学,我打听过了,不难。铁柱手稳,猛子脑子活,你俩谁想学都行。”
王猛一听来了劲头:“我学!我早就想摸摸那铁家伙了!”
李铁柱也点点头:“俺也行。”
家庭会议最终达成一致。第二天,赵卫国就带着王猛和李铁柱,揣着一千五百块钱巨款,坐上了去县里的班车。黑豹被留在家里看家,显得有些失落。
到了县农机站,说明来意,一个老师傅带着他们去看车。院子里停着几台准备处理的旧手扶拖拉机,锈迹斑斑,看着有些年头。赵卫国没急着做决定,让老师傅挨个发动起来听听声音。
“突突突……哐当……突突……”有的车动静太大,像要散架;有的冒着黑烟,一看就烧机油厉害。最后,赵卫国看中了一台看起来最旧,但发动机声音还算平稳、烟囱只冒淡淡青烟的“东风-12”型手扶拖拉机。
“老师傅,这台咋卖?”赵卫国问。
老师傅看了看:“这台啊,别看旧,机子还行,就是样子丑点。你要诚心要,给八百五,摇把子、拖斗都配给你。”
王猛在一旁暗暗咂舌,八百五,搁以前想都不敢想。赵卫国却围着拖拉机又转了两圈,这里敲敲,那里看看,甚至还趴下看了看底盘。
“七百五,”赵卫国开口还价,“老师傅,您看这锈的,轮胎也快磨平了,我们拉回去还得拾掇,不少花钱呢。”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八百二十块钱成交。赵卫国又额外花了点钱,让农机站的师傅现场教王猛和李铁柱最基本的启动、挂挡、转向和熄火。
王猛学得快,胆子也大,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开了两圈,虽然紧张得满头汗,但总算能把车挪动了。李铁柱更谨慎,学得慢些,但动作扎实。
交了钱,开了票,把这台铁家伙连同那个有些破旧但还算结实的拖斗开出农机站时,王猛坐在驾驶座上,兴奋得脸通红,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操纵杆),感觉像在做梦。李铁柱坐在拖斗里,也是一脸新奇。
“卫国,咱……咱这就开回去?”王猛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回去!”赵卫国肯定地说,“慢点开,注意安全。”
于是,靠山屯有史以来最拉风的一支队伍出现了——王猛紧张又兴奋地驾驶着手扶拖拉机,赵卫国坐在他旁边的挡泥板上指路,李铁柱坐在后面的拖斗里,三人带着一台“铁牛”,在土路上“突突突”地朝着屯子方向进发。
这动静可比上次县里来采购员的拖拉机大多了!还没进屯,那特有的柴油机轰鸣声就传遍了半个靠山屯。在地里干活的、在家歇着的,都被这声音吸引了出来。
当看到王猛开着拖拉机,赵卫国和李铁柱坐在上面,威风凛凛地驶进屯子时,整个靠山屯都轰动了!
“我的老天爷!老赵家买拖拉机了!”
“是手扶子!还是带斗的!”
“了不得!了不得啊!赵家小子这是真发达了!”
孩子们尖叫着追在拖拉机后面跑,大人们围拢过来,摸着那还带着温热的发动机盖和冰凉的铁皮拖斗,眼神里充满了羡慕、惊奇和不可思议。这年头,一个生产队能有台拖拉机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更别说个人家买了!这在整个公社估计都是头一份!
王猛把拖拉机小心翼翼地停在赵家院子外,熄了火,跳下车,腿还有点软,但腰板挺得笔直,接受着乡亲们的围观和询问。
“猛子,你会开这铁牛了?”
“那必须的!不难!”王猛得意地一扬头。
赵永贵和王淑芬也从院里出来,看着这台崭新的(在他们眼里)铁家伙,听着周围乡亲们的议论,脸上也难掩激动和自豪。
黑豹冲出来,围着这个轰隆作响后突然安静下来的铁疙瘩警惕地转了几圈,嗅着那股陌生的柴油味,发出疑惑的呜咽声。
赵卫国看着眼前的情景,知道这台二手拖拉机带来的,不仅仅是运输能力的提升,更是一种标志,一种靠山屯开始走出传统农耕模式、迈向更广阔天地的标志。往后的山货,可以更快、更多地运出去了;乡亲们看待未来的眼光,也会因为这台“铁牛”而变得不同。
他对围着拖拉机啧啧称奇的乡亲们大声说道:“往后咱屯谁家有啥急事要用车,跟咱言语一声,能帮衬的肯定帮衬!”
这话一出,更是引来一片叫好声。赵卫国知道,这台拖拉机,买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