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大多是些琐碎物品:
几件叠得整齐的旧衣,一枚磨秃了毛的旧画笔,几本关于星际植物学的纸质书。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每拿起一样,那双能徒手撕裂虫族的巨掌都会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整理,更像是在重温一段被刻意深埋的伤痛。
指尖触碰到箱底一个硬硬的角落,他拨开覆盖的软布,一本巴掌大小、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映入眼帘。
封皮已经磨损,边缘泛白,却依旧固执地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他记忆深处的芬芳,那是莉娜最爱的星萤草的香气。
他的心猛地一跳,以为早已遗失的旧物猝不及防地出现,让他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日记。
莉娜清秀的字迹起初充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喜悦,记录着孕期的点滴。
但渐渐地,字迹开始变得凌乱、潦草,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再是幸福,
而是逐渐加深的不安、无端的恐惧和诡异的幻觉。
「星历743年,雨月。又做噩梦了,黑色的、粘稠的东西在追我……醒来心慌得厉害,宝宝也在不安地动。」
「星历743年,雾月。好累,浑身都疼,医生只说孕期正常反应。可我觉得不对……有什么东西……在啃噬我……」
「星历743年,霜月。他们都说我想多了?不!我看得见!空气里有黑色的丝线!它们想钻进我的肚子!保护我的孩子……雷蒙德……你什么时候回来……」
雷蒙德的指尖死死抠在日记本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巨大的悲痛和当年未能陪伴在侧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那时他正远在边境指挥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接到消息日夜兼程赶回,见到的却是莉娜冰冷的遗体和小得可怜的、奄奄一息的雷曼。
军医的诊断是罕见的产后并发症,引发大出血,回天乏术。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缺席导致了悲剧,从未想过……
“爹?”
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几乎凝滞的思绪。
云澈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金属托盘站在门口,托盘里堆着小山似的、烤得金黄酥香的饼干,散发着奶香和一种特殊净化植物的清甜气味。
她是来给爹爹送新零食的。
然而,她刚迈进门,小鼻子就猛地吸了两下,琉璃般清澈的眼眸瞬间锁定了雷蒙德手中那本陈旧的日记本。
她的小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了极其厌恶和警惕的表情,像是闻到了世界上最臭最恶心的东西。
她“啪嗒啪嗒”几步走到雷蒙德面前,先把宝贝饼干托盘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然后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那本日记本。
“爹,”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小脸板着,
“那个本子,好臭。有……很坏很坏的东西粘在上面,很多,很黑。”
她的小鼻子又嫌弃地皱了一下,
“像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诅咒,很久了,但还没散。”
“诅咒?”
雷蒙德猛地抬头,狮瞳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他想起日记里那些痛苦的呓语,想起莉娜最后那段日子的憔悴和恐惧,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几乎是同时,书房内置的通讯器亮起,老元帅雷罡沉稳而略带冷意的声音传出:
“雷蒙德,带着那本日记,立刻来我书房。还有澈澈,也一起来。”
显然,府邸内的智能监控系统已经捕捉到了这里的异常和他瞬间失控的情绪波动。
片刻后,老元帅的书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老元帅雷罡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锐利如鹰。
雷蒙德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书房中央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日记本,仿佛要把它捏碎。
云澈则爬上了一张对她来说过高的椅子,悬空的小腿轻轻晃着,
怀里抱着她的饼干托盘,时不时“咔嚓”啃上一口,清澈的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本散发着“臭味”的日记。
艾伦管家安静地侍立在老元帅身侧,猫耳微微抖动,时刻关注着情况。
“父亲,您也早就怀疑了,是不是?”
雷蒙德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老元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纸张,推到了书桌对面。
“这是三年前,负责为莉娜接生的首席医师哈里斯博士在意外身亡前一周,寄给我的私人信件。”
“他声称自己饱受良心谴责,并在信中暗示,当时有人以重金和家人的安全威胁他,在莉娜产后出现异常时,‘延迟使用了最有效的凝血剂’,并‘更换了某种助产素’。”
“哐当!”
雷蒙德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陈列架上,架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古董星舰模型摇摇欲坠。
他的呼吸粗重,眼白瞬间爬上血丝,脖颈和手背隐约有金色的狮毛要炸出。
“约瑟夫!是他!一定是他那个杂碎!”
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悲痛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强大的SSS级精神力伴随着暴怒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溢出,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充满压迫感。
艾伦管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勉强支撑。
“爹。”一个平静的小声音响起。
云澈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走到了雷蒙德身边。
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紧握的、青筋暴起的巨拳的一根手指。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饼干的油渍,
却有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顺着接触点流入,奇异地稍稍抚平了雷蒙德那即将暴走的精神力。
雷蒙德低头,对上女儿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胸腔里翻腾的毁灭欲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丝。
“很生气,知道。”
云澈歪着头,用她简单的词汇表达理解,
“但是,光生气,找不到全部坏蛋。”
老元帅赞赏地看了小孙女一眼,接口道:“澈澈说得对。”
“哈里斯医生在信里没有留下确凿证据,只提到了‘位高权重’和‘与医疗垄断集团有关’。”
“仅凭这个,我们动不了约瑟夫的根本。”
“那难道就任由莉娜……”
雷蒙德的声音痛苦不堪。
云澈松开了他的手,低头在自己的小道袍袖子里掏了掏。
那袖子像个无底洞,她先是摸出一张干净的符纸,想了想,又塞回去,
然后又摸出一小截品质极好的朱砂墨条,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日记本上。
她看向雷蒙德,又看向老元帅,小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技术性探讨表情:
“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日记本上,有残留的‘印记’,很弱,但可以试试看。”
“用我的血,做引子,也许能‘问’到一点过去的事情。”
“不行!”\/“不可!”
雷蒙德和老元帅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他们都隐约知道云澈的血液特殊且珍贵,绝不能轻易动用。
“崽崽,你的血……”雷蒙德蹲下身,语气焦急。
“知道,很补,不能浪费。”
云澈点点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随即指了指那本日记,
“但是,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像针尖那么大,就够了。主要是用它上面的‘臭东西’做燃料。而且,”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很快就能长回来,多吃点肉就行。”
她的理由如此朴实且强大,让两个大人一时语塞。
最终,在老元帅沉沉的点头和雷蒙德紧张无比的注视下,云澈进行了操作。
她没有用针,只是用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渗出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鲜红血珠,那血珠在灯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和清光。
她将血珠小心翼翼地抹在日记本扉页一个空白角落,口中念念有词,
指尖蘸着那极微量的血珠混合着日记本上附着的秽气能量,快速在符纸上画下一个繁复而古奥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那血珠和附着的秽气仿佛被点燃,化作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盘旋着上升,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怪异、混合着腐朽和一丝神圣的矛盾气味。
云澈闭上眼睛,伸出小手轻轻触碰那缕青烟。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温度骤然降低。
隐约地,一个极其微弱、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女性啜泣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词语:
“……冷……好黑……”
“……不要过来……我的孩子……”
“……医生……那药……不对……”
“……约瑟夫……他说……保证雷家……绝后……”
“……雷蒙德……救……”
声音戛然而止。
那缕青烟彻底消散。
云澈睁开眼睛,小脸有点白,不是由于失血,而是那种深入感知负面能量带来的不适。
她看向浑身剧烈颤抖、双目赤红、几乎要维持不住人形的雷蒙德,清晰地说道:
“是一个叫约瑟夫的坏人。他让人,给娘娘用了不好的药。”
“药里,有这种‘臭臭’的东西。娘娘很痛,很害怕。”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血淋淋地剖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怒吼终于从雷蒙德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半兽化了,金色的狮鬃炸开,獠牙凸出,恐怖的威压席卷整个书房,昂贵的星檀木书桌表面瞬间裂开细纹。
“约瑟夫!我撕了你!!!”
他彻底狂怒,理智被复仇的火焰吞噬,转身就要冲出去。
“站住!”老元帅雷罡猛地一拍轮椅扶手(虽然他现在基本康复,但仍习惯坐着这张被雷曼改装过的全能轮椅),
声音如同雷霆,带着一家之主的绝对威严,“你想去打草惊蛇吗?!你想让莉娜最后的牺牲白费吗?!”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雷焱、雷烁、雷曼三兄弟显然都感应到了父亲那狂暴的精神力和爷爷的怒喝,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爸!”
“发生什么事了?!”
“能量监测警报……”
他们一眼就看到半兽化状态、状若疯魔的父亲,脸色苍白的妹妹,以及面色铁青的爷爷。
雷曼的轮椅无声滑到云澈身边,快速伸出几个微型传感器对着她和那本日记扫描了一下,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大堆混乱的能量数据和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雷烁反应最快,目光扫过全场,立刻压低声音对雷焱道:“大哥,关门!”
雷焱二话不说,“砰”地一声把厚重的书房门甩上,自己则像一尊铁塔一样堵在门口,赤红的狮眼警惕地扫视着父亲和外界。
老元帅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日记、遗书、云澈的招魂以及得出的结论告知了三兄弟。
短暂的死寂之后。
“轰!”
雷焱一拳砸在金属门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看向雷蒙德,“爸!下令吧!我去宰了那个老杂种!”
雷烁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快速操作着光脑:“约瑟夫的行程、安保漏洞、黑料……给我十分钟,我能让他身败名裂再死!”
就连最沉默的雷曼,也抬起了头,蛇瞳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从轮椅侧面的工具箱里默默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奇特的装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高频能量干扰器,可瘫痪半径五十米内所有非防护电子设备及低级兽化战士神经反应,持续时间三点七秒。够吗?”
三兄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同仇敌忾。
母亲的惨死真相,像最强劲的粘合剂,将他们和父亲紧紧捆绑在一起。
看着愤怒欲狂的儿子们,雷蒙德反而奇迹般地冷静了一丝。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兽化特征缓缓收回,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杀意却更加凝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可怕:
“都闭嘴。”
他看向老元帅:
“父亲,您说得对。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又看向儿子们,最后目光落在正小口啃饼干补充能量的云澈身上,
“我们要查,查得清清楚楚!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放过!约瑟夫,还有他背后的势力,我要连根拔起,用他们的血,祭奠莉娜!”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云澈身上,
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和依赖:
“澈澈,你能……能找到更多证据吗?关于那种被污染的‘助产素’。”
云澈咽下嘴里的饼干,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本日记本前,伸出小手,虚覆在上面,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极其细微的清光。
片刻,她收回手,肯定地说:
“嗯。那种‘臭臭’的药,力量很大,虽然很久了,但还有一点点‘尾巴’留在本子上。”
“和花园里以前那些坏花花,还有约瑟夫身上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毒。顺着这个‘尾巴’,用卦术和天眼,也许能找到它最开始从哪里来。”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关键的指向信息:“很强的医药公司的味道。很大,很有钱的那种。”
所有的线索,最终再次清晰地指向了约瑟夫议员以及他所掌控的、垄断联邦高端医疗资源的庞大利益集团。
雷蒙德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将女儿抱进怀里,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好崽崽,帮爹爹找到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和三个儿子,
雷家五代人(算上云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凝聚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从现在起,”
雷蒙德的声音冰冷如星际深寒,
“雷家,正式对约瑟夫,以及所有伤害过我们家人的人,宣战。”
家族凝聚力的巅峰,于此刻达成。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荣誉,
仅仅是为了——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