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在“帮助”二字上稍稍停顿,显然不信郑家会如此好心。
李建成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李世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帮助李家?二郎,你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他们不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就不错了。说到底,他们这次肯下血本,无非还是因为一个字——贪。”
接着,李建成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如何利用铁路画饼,如何用“原始股”和未来垄断利益诱惑郑家,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投入巨资,以及这背后更深层次的谋划——如何借此撬动世家根基的考量,事无巨细地对李世民和盘托出。
李世民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听到精妙处,更是连连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大哥这番布局,眼界、魄力、以及对人性贪婪的利用,都堪称绝顶。
“郑家已经入局……”
李建成抿了口茶,继续勾勒他的蓝图。
“下一步,就是同样在盐利上受损、急于寻找出路的清河崔氏!然后,五姓七望,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裹挟着进来!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挑三拣四,而是咱们提条件的时候了!我们就可以在土地、书籍(知识垄断)、乃至士绅一体纳粮这些核心问题上,跟他们好好‘谈一谈’!”
他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
“短期来看,他们投资铁路,或许能获得丰厚回报。但长远来看,当他们为了登上这列快车,不得不放弃土地特权、接受朝廷统一的税制时……最终获利的,只会是朝廷!是咱们李唐皇室!”
李世民沉思片刻,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可是,如果他们中途反应过来,察觉不妙,集体退出呢?”
“退出?”
李建成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智珠在握的从容。
“二郎,这只是你的一种美好设想。首先,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他们就上不了船,眼看着别人赚钱,那种煎熬他们受不了。”
“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只要他们一开始答应了‘土地收归国有’或者‘士绅一体纳粮’,哪怕只是部分妥协,他们就退不出去了!没了土地带来的免税特权和经济基础,世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语气带着一丝冷酷的玩味:
“到时候,为了保住手中剩余的财富,为了填补因失去土地而造成的权力真空,他们只会更加疯狂地依赖这个‘资本游戏’,会更卖力地拉更多人入局,把这个泡沫吹得更大,以求自保。”
“这本就是一场阳谋。”
李建成最后总结道,语气归于平静。
“可终究,还是财帛动人心。他们看得到眼前的利,就舍不得放手,也……逃不掉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世民缓缓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他彻底明白了大哥的格局。
这不仅仅是经济斗争,这是一场旨在从根本上瓦解世家门阀经济基础和政治特权的釜底抽薪之战。
李世民听完李建成那番抽丝剥茧、直指世家命门的宏大布局,沉默了许久。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举重若轻、谈笑间便将天下顶尖世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无比庆幸的叹息:
“大哥……”
他声音有些低沉:“我突然感觉很庆幸……”
李建成正端着茶杯,闻言被这没头没尾、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整得属实有点懵,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放下杯子,皱着眉头,没好气地看向李世民:
“啧……这他娘的说得好好的,正分析国家大事呢,你丫跟这儿突然感慨个蛋啊?!”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直视着李建成:
“我就是觉得,我很庆幸,我们俩如今能像这样,坐在这里,泡着茶,好好地聊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同样亦是庆幸,大哥你对那皇位没有想法,甘愿把它让给我。不然的话……就以你手中掌握的这些东西,还有你这颗脑子,估计能轻易地把我玩儿死,而我可能到死都还不知道是怎么输的。”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实话。
见识了大哥翻云覆雨的手段和对人性精准狠辣的利用,他毫不怀疑,如果大哥真有心争位,自己恐怕真的难以招架。
李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痞气的腔调回道:
“玩儿你?我他娘的玩儿你干蛋啊!”
他上下打量了李世民一眼,撇撇嘴,补上了那句让李世民彻底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又没丕!”
“没……没丕?”
李世民彻底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求知欲。
“大哥,此乃何意?”
李建成看着他那一本正经求解释的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嘴把后世的梗(或脏话)带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这事儿没法解释,要是真的解释出来那也太他娘太粗俗了,有损他太子(虽然估计很快就不是了)的形象。
于是他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胡乱地挥了挥手:
“咳咳……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说你没啥值得我费心思去玩儿的!懂了吧?少他娘的在哪儿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你光他娘的看见我脑子里的主意多……”
李建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兄长式的坦诚:“可这些主意,画在纸上都是饼,需要有人去和面、去生火、去把它烙熟了,才能吃进嘴里。阿耶……年纪大了,求稳,没了那份锐意进取的心气儿,所以他不是实现这些蓝图最合适的人。”
他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语气变得肯定:
“但二郎,你是。”
他不着痕迹(或者说光明正大)地给自家这心思深重、偶尔还会缺乏安全感的傻弟弟,灌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日后要当太子、要扛起这大唐江山的人了,把心思放正,你就好好的,卯足了劲儿把大唐搞好!大哥我……自然会在一旁帮着你、撑着你。”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更是在为未来权力的平稳过渡和兄弟合作定下基调。
李世民听着这番话,看着兄长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坦然与支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了……行了!”
李建成见他听进去了,便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开始赶人。
“赶紧滚蛋,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耽误老子功夫!”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北疆到长安的路线,语气变得务实:
“阿耶的圣旨虽说让我们最晚十月中旬动身,可咱们自己心里得有点数。这一路上,女眷、孩子、还有那么多行李辎重,走起来肯定快不了。”
“草原上的天,说变就变,若不早些启程,万一路上再赶上大风雪,那才叫麻烦!恐怕下雪了都到不了长安!”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漫长的旅途,脆弱的后勤,以及北方冬季难以预测的恶劣天气,都是潜在的威胁。
李世民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大哥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督促各家尽快准备,争取……九月底便出发!”
“嗯,去吧。”李建成挥了挥手。
李世民依旧满腹狐疑,总觉得“没丕”二字绝非字面那么简单,但见大哥不愿多谈,也只好将疑问压在心底,起身告辞。
只是他离开时,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没丕……究竟是何意……”
看着李世民困惑离开的背影,李建成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自语:
“跟古人开玩笑真他娘费劲……还得自带翻译……”
李世民从李建成的办公室离开后,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将即将返回长安的众人召集起来,将李建成关于提前启程、规避风雪的分析说了一遍。
众人一听,皆深以为然。
太子殿下的考量确实周到。
于是,原本就紧张的收拾准备工作,进度又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各家门前都是一片忙碌景象,打包箱笼、安排车马,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临行前的急促。
然而,在这片忙碌中,工程建设部却上演着格外“热闹”的一幕。
部长尉迟敬德,这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朝堂上也敢瞪眼骂娘的猛将,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又被他亲自提拔起来的副部长(即将接任部长)指着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脸上了!
“我的老部长!尉迟大将军!您倒是给我个准话啊!北疆新城三期规划图在哪儿?!与吐谷浑接壤那段路的明细呢?还有……”
副部长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每问一句,脸色就黑一分,声音就高一度。
他心急如焚,老领导拍拍屁股要走人了,留下这么一大摊子事,许多关键文件、决策都还卡在尉迟敬德这里。
这交接工作要是做不明白,他这新部长上任就得抓瞎!
尉迟敬德被骂得满头包,一张黑脸憋得通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要按他平时的脾气,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可这次……他憋屈啊!
还他娘的没理!
为啥?
因为人家副部长骂得句句在理!
这些东西确实该他签字、该他确认、该他交代清楚。
可他尉迟敬德是个粗人,打仗修路他在行,可这些细致的文书工作、长远规划,他向来是能拖就拖,或者干脆甩给下面的人。
如今要交接了,底子一塌糊涂,他自己都找不全东西!
怎么办?急!
在线等,挺急的!
就在尉迟敬德快要被副部长的“口水”淹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救星终于来了!
已经快速处理完人力资源部交接事宜的长孙无忌,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一看这阵势,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赶紧上前,脸上堆起和事佬的笑容,一把拉住义愤填膺的副部长:
“哎呦,王大部长,消消气,消消气!尉迟将军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大事上从不含糊,就是这些细务……嘿嘿,不太擅长。来来来,坐下喝口水,缺什么,咱们一起帮着将军捋一捋……”
长孙无忌八面玲珑,又是未来的朝廷重臣,他出面打圆场,副部长的火气总算消下去一些。
再加上长孙无忌心思缜密,善于梳理,在他的协助下,两人总算连蒙带猜、连翻带找,一点点地把工程建设部的烂摊子给理顺了,勉强抚平了这位即将上任的新部长的怒火。
看着终于露出满意(或者说无奈接受)神色的副部长离开,尉迟敬德长长地舒了一口粗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长孙无忌,自己点了一根,对着长孙无忌感慨:
“辅机,多亏了你啊!他娘的,这比打一场硬仗还累人!”
长孙无忌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笑着摇摇头:“敬德啊,日后回了长安,有些事……也得学着细致些喽。”
尉迟敬德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这可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正式坐上位置,这头一把火,就结结实实地烧在了自家老领导的屁股上!
那二百神机营士兵手脚麻利,最终卷制出了不到一万五千支烟。
李建成亲自监督,看着它们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两个结实的大木箱里。
他拍了拍两个箱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他娘的可是精神食粮!
重中之重!
容不得半点马虎。
至于为什么要锁起来?
咳……这不是怕有“家贼”惦记上嘛!程咬金、尉迟敬德那几个老烟枪,谁知道他们库存消耗完了,会不会把主意打到他的宝贝箱子上?
这就叫喂鱼抽猫!
防患于未然!
由于李建成家里人口简单,满打满算就四口人(夫妻俩、李承宗,加上郑观音肚子里那个还没“卸货”的),所以他们的行李收拾起来是最方便,也是最快的。
根本不用郑观音挺着肚子搭手,李建成自己带着薛仁贵,一个下午就利利索索地收拾妥当了。
看着打包好的箱笼,他传来薛仁贵询问了一下进度。
“殿下,各家基本都已收拾完毕,车辆马匹也已调配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李建成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疆熟悉的景色,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后指令:
“仁贵,通知下去,让大家今晚再好好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咱们——明日一早,启程!”
“是!殿下!”
薛仁贵抱拳领命,声音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不舍。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北疆大营内外,即将踏上归途的人们,心情复杂。
有对长安的期待,也有对这片奋斗、生活了两年的土地的不舍。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而李建成,则陪着郑观音和李承宗,享受着在北疆的最后一个宁静夜晚。
明天,他们将踏上返回长安的归途,去面对那片更加复杂、也更加广阔的天地。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启明星尚在天边闪烁,北疆大营及其周边区域却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
按照往常,这个时辰,各工厂、工地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早已响成一片,如同这片土地强劲有力的心跳。
但今天,没有。
只有寒风掠过荒草和旗杆的呜咽声。
一种无声的消息,仿佛借着这寒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传递,钻进了每一个窝棚,每一座营房:
太子殿下要走了……
秦王、齐王殿下也要走了!
带给他们好日子、让他们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看到希望的几位殿下,要离开北疆了!
他们……
李建成在府中美美地睡了一觉,精神饱满地起身。
他猛地发觉了一丝不对劲——这大营,未免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这个时辰,早该是人声鼎沸,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了。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看着府外空地上,李世民、李元吉以及一众家眷、部属皆已收拾妥当,车马齐备,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一家。
行程紧迫,由不得他再多想深究。
他压下心头那抹异样,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郑观音,抱着还睡眼惺忪的李承宗,将他们送上了那辆宽大坚固的马车,自己也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走吧!”他对着薛.车夫.仁贵下令。
一甩鞭子,车队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向着南方,向着长安的方向,驶离了这片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再见!
北疆……
就在车队即将驶出大营辕门,融入外面更广阔天地的刹那——
仿佛地底涌动的熔岩终于冲破了岩层!
从营房的背后,从工地的阴影里,从每一条土路的尽头,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涌出了成千上万的人!
是那些工人、是那些牧民、是那些……是那些在北疆重获新生的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人呼喊,没有人喧哗,只是静静地、密密麻麻地站在道路的两旁,如同两堵沉默而温暖的人墙。
“殿下!”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马车外,响起了薛仁贵带着复杂情绪的声音。
李建成有些好奇地掀开车帘向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