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全是人!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攒动的人头和质朴的面孔。
他们手中,有的紧紧攥着还带着体温的干粮,有的捧着连夜从草原上采摘来的、带着晶莹露水的野花,更多的,只是用力地、一遍遍挥舞着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
看到李建成下车,那排列成长龙的两排人,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无声地跪了下去。
“殿下,带些吃的在路上吧!”
“殿下,新鲜的野花给您和王妃!”
“殿下……”
“殿下!”
一声声带着哽咽和浓重口音的呼唤,如同最轻柔又最沉重的鼓点,敲在人的心上。
李世民和李元吉也从各自的车上走了下来。
工人们看到这两位同样为他们带来福祉的殿下,情绪更加激动了!
“秦王殿下!”
“好心殿下(指李元吉)……”
兄弟三人站在一起,望着眼前这无边无际、跪地相送的人群,只觉得心绪汹涌澎湃,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久久无言。
“快起来!都起来!别跪着了,地下凉!”
李建成率先反应过来,赶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示意大家赶紧起身。
可是,没人动……没一个人起身……他们似乎想用这种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表达他们无以言表的感激。
“明年……明年长安到北疆的铁路就要修通了!”
李建成提高了声音,试图用一个确切的希望来说服大家。
“我们明年还会回来的!我们还要回来看你们!我们还要一起举办那达慕大会,比摔跤,赛骏马!大家快起来吧!起来了!”
李世民也赶紧跟着开口,语气恳切:“大家都快起来了!我大哥说的对,北疆是我们的心血,我们一定会回来的!不要再跪着了,快起来!”
可兄弟二人越是如此温言劝解,这些质朴的工人却跪得越实在,头埋得越低。
他们……他们实在不知道,除了这跪拜大礼,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感谢这几位给了他们新生和希望的殿下。
“啧……”
一旁的李元吉看着这僵持的场面,不由得也是红了双眼,他突然扯着嗓子,用他那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的手段“威胁”道:
“我大哥二哥现在说话这么不好使吗?我们都他娘说了会回来会回来……听不懂话吗?再他娘跪着,老子……老子就他娘的让商会给你们涨价了!”
这“凶狠”的威胁,与他通红的眼圈和哽咽的语气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然而,大家好像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一听到这位“好心殿下”说要“涨价”,人群里立刻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不少工人一边慌忙起身,一边嘴里还在焦急地嘟囔着:
“哎呀呀……不跪就不跪了嘛……”
“殿下莫生气,我们起来,我们起来就是了……”
“涨价不好的呀殿下,不划算的……”
看着人群终于陆续起身,李元吉这才偷偷抹了把眼角,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那副“恶霸”模样。
兄弟三人再次深深地望了一眼这片土地和这些可爱的人们,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心里。
然后,他们毅然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队,在无数道饱含深情的目光注视下,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真正地、坚定地驶向了南方。
无数双眼睛,默默地、深深地凝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
目光中,没有离别的悲伤,只有无尽的感激、不舍,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祝福。
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这一张张质朴的脸,也照亮了那条通往长安的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车队不知行进了多久,早已将那片沉默而深情的人海和北疆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车轮碾过苍茫的古道,窗外是枯黄延伸至天际的秋草。
就在这一片寂静的行旅中,从太子的车驾里,悠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歌声。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许疲惫,并不算好听,曲调也颇为古怪,不合当下任何已知的宫商角徵羽的韵角……
但不知为何,这古怪的调子和质朴的词句,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极为应景。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歌词描绘着长亭送别、古道风烟,仿佛正是为此刻的离别所写。
那歌声并不高亢,只是低沉地、反复地吟唱着,像是在与身后的北疆做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告别,又像是在抚平自己心中那同样汹涌的不舍之情。
李世民坐在自己的车驾中,隐约听到这歌声,他微微蹙眉,仔细分辨,却从未听过如此曲调。
但他能感受到那歌声中蕴含的复杂心绪,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李元吉则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大哥这又是搞什么新花样……”
但听着那沙哑的嗓音和应景的词句,心里也有些发酸,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随行的其他人,无论是文武官员还是护卫兵士,也都静静地听着。
这不合时宜却又直击心灵的歌声,伴随着单调的车轮声,融入了这北疆深秋的苍茫景色之中,为这趟回归长安的旅程,定下了一个悠远而略带感伤的基调。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马车内,颠簸而有节奏地摇晃着。
李建成盘膝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怀里抱着刚刚睡醒、还揉着惺忪睡眼的李承宗。
他将儿子放在自己腿上,大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晃动着,试图安抚这小小的孩儿。
嘴里,那沙哑的歌声依旧在慢慢哼唱着……哼唱着《送别》的旋律。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摇晃的车帘,看到了那片刚刚离开的、辽阔的土地和那些质朴的人们。
然而,他并没有将这首歌完整地唱完。
或许是因为,歌里唱的是“知交半零落”,是“今宵别梦寒”,是充满伤感的诀别。
而他们与北疆,并非诀别,他心中笃定,他们,终究会再见。
这充满离愁的歌词,与他心中那份“必将归来”的信念,终究是有些不合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唱得……实在是不怎么好听?那不成调的旋律、沙哑的嗓音,终于把腿上那个对音乐审美尚且朴素的小家伙给吓着了?只见李承宗小嘴一瘪,眉头一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父亲歌喉的抗议?那谁又能知道呢!)
反正,李建成的歌声,是被他宝贝儿子的哭声给成功地“打断”了。
他手忙脚乱地赶紧哄孩子,那点离愁别绪,瞬间被这甜蜜的负担冲散得无影无踪。
郑观音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忍不住掩嘴轻笑。
车窗外,古道漫长,前程未知。
车厢内,哭声与哄劝声交织,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一位心怀天下的开拓者,一位深谋远虑的阴谋家,同时也是一位……唱歌能把儿子吓哭的、笨拙而真实的父亲。
最终还是李建成使出了“杀手锏”,以“等看到小河就带你去捉小鱼、抓螃蟹”为交换条件,这才让李承宗止住了洪亮的哭声。
小家伙在李建成怀里乖乖坐了一会儿,摆弄着那个精致的火车小模型,玩着玩着,突然仰起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阿耶,我想听……狼烟起!”
得,刚才嫌弃老爹唱《送别》难听的是你,现在点名要听更“炸裂”的也是你!
“好!阿耶唱给你听!”
李建成闻言,精神一振,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随即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所谓的“丹田真气”,扯开嗓子就吼了起来:
“狼烟起……江山北望(破音)!”
这声音,如同生锈的破锣被猛力敲响,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垂死挣扎,直冲霄汉!
蕴含的内力(或许有?)甚至把拉车的骏马都惊得一个趔趄,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赶车的薛仁贵同样也是一个哆嗦,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
这声音……这声音就跟谁他娘一个不小心踩了他蛋似的!
尖锐、凄厉,还带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痛苦劲儿!
好在现在是白天,要是晚上都他娘的得担心能把狼给招来!
他心中不由得又回想到当初太子殿下在军营里教他们唱这首歌时的“惨烈”景象……说实话,驴叫的都比他唱得有调!
算了……算了!
毕竟是殿下,不能非议!
可车厢里的太子殿下,听到儿子被这“豪迈”歌声逗得“咯咯”直笑,明显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打算要一展歌喉,将整首《精忠报国》进行到底!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持续破音)!”
在李建成看来,军歌嘛,就得这么吼起来才得劲儿!
要什么音准?
要什么旋律?
气势!
气势才是他娘的关键!
薛仁贵在外面听得是龇牙咧嘴,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生怕殿下再这么唱下去,不仅马受不了,连他自己的耳朵也要跟着遭殃。
于是,他把心一横,运起丹田气,用比李建成那破锣嗓子更高、更准、更雄壮的声音,接了下去,吼了出来:
“心似黄河水茫茫!”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浑浊的噪音中注入了一道清流(虽然是咆哮的清流),瞬间将调子拉回了正轨!
紧接着,仿佛是听到了进攻的号角,护卫在车队两侧的骑兵、跟在后面的兵士,那些曾经在北疆军营里被太子殿下“摧残”过、也无数次吼过这首歌的将士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扯开嗓子,跟着薛仁贵齐声吼了起来: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慢慢的,整个车队,从前方到后方,都响起了同一个雄壮而整齐的声音!
李建成的破音,瞬间被这千人合唱的磅礴声浪所淹没、所覆盖。
但这雄壮的歌声,却恰恰是由他那一声“破锣”而起。
他坐在车里,听着窗外那震天动地的合唱,看着怀里儿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非但没有因为自己的歌声被掩盖而懊恼,反而露出了一个无比开怀和自豪的笑容。
这就对了!
军歌,就该这么唱!
这震天的歌声,驱散了离愁,昂扬了斗志,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们,来了!
车队沿着古老的驿道,足足行进了五天。
窗外的景色从北疆的苍茫辽阔,逐渐变得多了些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树木。
李承宗小朋友在马车里早已待得有些不耐烦,那“抓小鱼、摸螃蟹”的承诺,在他小小的脑海里,几乎快要被漫长的旅途和层出不穷的新鲜玩具(比如阿耶用木头给他削的小马)给挤占得忘掉了。
就在小家伙快要将这事抛诸脑后时,骑在马背上的李建成,眼前蓦然一亮——一条蜿蜒如银色丝带的小河,静静地流淌在前方的原野上,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李建成因为偶尔需要抽烟(主要是怕熏着老婆孩子),不能一直待在马车里。
每当他烟瘾犯了,就会从马车里钻出来,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巡视车队,顺便透透气。
此刻,他刚掐灭一个烟头,看着那条小河,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唤过身边护卫的军士,下令道:
“传令下去,车队行进至前方小河附近,寻一处平坦背风之地,停下来扎营!今日早些休息!”
“喏!”
军士领命,策马向前后方传递指令。
虽然儿子已经快不记得了,但他这个当阿耶的,可不能忘。
李建成心里琢磨着,古有曾子杀猪取信于子,今有我太子许鱼兑现承诺,这传出去,也是一段重视承诺的佳话嘛!
(他当然不会承认,看着那清澈的河水,他自己心里也早就痒痒了,回想起前世童年在小河沟里摸鱼捉蟹的快乐,那份纯粹的玩心,似乎从未因身份和年龄而真正泯灭。更何况,这九、十月的时节,正是鱼肥蟹香的好时候啊……)
命令传开,整个车队的气氛都活跃了起来。连续几日的赶路,人困马乏,能早些扎营休息,还能在河边洗漱、取水,无疑是件美事。
当马车停稳,李建成抱着儿子走下来,指着不远处的小河时,李承宗愣了几秒,随即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兴奋地拍着小手,在父亲怀里扭动着:
“鱼!螃蟹!阿耶抓!”
李建成哈哈一笑,将儿子扛在肩上:“走!阿耶带你兑现承诺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也洒在这一对奔向河边的父子身上。
威严的太子仪仗,此刻仿佛成了这秋日野趣最豪奢的背景板。
什么权力斗争,什么世家博弈,暂且都抛到脑后。
此刻,他只是一个想要兑现对儿子承诺的父亲,一个……自己想玩儿的大孩子。
父子二人来到河边,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能清晰地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李建成伸手试了试水温,九、十月份的天气,河水终归是有些冰凉刺骨了。
“承宗,水有点凉,你在岸上帮阿耶看着,哪里有鱼或者螃蟹洞,指挥阿耶去捉,好不好?”
李建成脱下靴子,一边高高地挽起裤腿,一边跟儿子商量着分工。
“好呀!好呀!承宗帮阿耶看!”
小家伙一听自己也有重要任务,立刻挺起小胸脯,瞪大了眼睛,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哨兵,紧紧盯着水面。
得到了儿子的“首肯”,李建成也不犹豫,找了个水浅流缓的地方,迈步就走了进去。
冰凉的河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等双脚稍微适应了水温,他便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搬动水底较大的石头,寻找可能藏在下面的螃蟹。
嘴里还像念咒语似的,不停地低声念叨着:“螃蟹螃蟹快出来……快出来啊快出来!让我儿子看看……”
“阿耶!那里!那里有鱼!好大!”
李承宗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兴奋地跳着脚大喊,小脸蛋激动得通红。
他这一声充满童真的大喊,不仅惊动了正在专心“寻宝”的李建成,同样也惊动了不远处,正聚在一起安顿各自妻儿的李世民、李元吉等人。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平日里或威严、或深沉、或跳脱的大哥,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撅在冰冷的河水里,裤腿高挽,浑身湿了大半,正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笨拙地摸索。
而小李承宗则在岸上手舞足蹈,指挥得那叫一个起劲。
夕阳的金光洒在河面上,也洒在这对嬉戏的父子身上,勾勒出一幅无比温馨又略带滑稽的画面。
李世民和李元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笑意和一丝……跃跃欲试。
李元吉最先按捺不住,他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大手一挥:
“儿子!看大伯和承宗玩得多开心!走,咱们也去摸鱼!可不能让你大伯把鱼都抓光了!”
李世民见状,也微微一笑,低头对身边眼巴巴望着河面的儿子柔声道:
“走,我们也去帮帮大伯和承宗。”
霎时间,这条无名的小河边,画风突变。
大唐的太子、秦王、齐王,三位最尊贵的皇子,纷纷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化身“摸鱼佬”,带着各自的娃娃兵,在冰冷的河水里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围剿”行动。
惊呼声、欢笑声、水花声、以及孩子们兴奋的指挥声此起彼伏,惊走了游鱼,也吓跑了螃蟹,却让这秋日的傍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快乐。
什么皇家威仪,什么天家体统,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边的欢声笑语、水花四溅,很快又惊动了正在安排宿营事宜的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以及负手闲逛的孔颖达。
看着河里那几位毫无形象可言的殿下,以及岸上那些兴奋得小脸通红、恨不得自己也跳下去的孩子们,这几位重臣先是愕然,随即相视一笑。
谁还不是个孩……咳咳,谁家还没个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