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耳边刮,但我已经感觉不到它的方向。
寒星的金光像一层薄纱裹着我们往下飘,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脚底触到的是某种温热的石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冷却的残渣。她在我侧后方轻点地面,战戟一撑,稳住了身形。嘴角那道血痕还没擦,她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干脆利落。
“到了?”她低声问。
我没答,目光直接锁住前方。
天命石立在墓底中央,高得看不见顶,表面浮着无数细线,密密麻麻缠绕如蛛网。那些线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东西。更离谱的是,每一条线上都刻着两个字——楚昭。
不是名字,是命运的编号。
成千上万条“楚昭”的因果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全都扎进这块巨石深处。有些线已经发黑断裂,有些还在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断。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封印之地,它是个档案馆,专门存我这个“非法变量”的报废记录。
而在石前,站着一个人。
渊主。
他背对着我们,广袖垂地,指尖贴在石面上,黑雾从他体内涌出,顺着那些因果线往回爬,像是逆流而上的虫子。随着黑雾蔓延,部分断裂的线开始重新接续,颜色由灰转金——他在修复这些命运轨迹,用我的名义。
“三千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在整个墓底回荡,“本座等这一刻,比你想象中久得多。”
我没有动,但左眼的琉璃镜突然烫了一下,像是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片。眼前景象瞬间叠加了一层虚影:天命石表面浮现出几行文言小字,歪歪扭扭,像是谁随手批注上去的。
【借名者窃天序,唯真名断裂方可中断】
《天命漏洞手册》里的原话。
我懂了。
他不是在吸收天命力,他是在伪造继承权。把千万个“楚昭”的命运碎片拼成一张合法通行证,然后堂而皇之地接管规则权限。只要这个仪式完成七息,他就不再是“恶念集合体”,而是“天命指定接管人”。
世界会自动承认他。
就像系统更新补丁,认的是签名,不是内容。
“寒星。”我压低声音,“断他右手。”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犹豫,整个人瞬间爆开一层金光,鳞片从手臂一路蔓延到脖颈,瞳孔泛起金色竖纹。战戟在她手中变形拉长,化作一杆带钩的长兵,直取渊主右腕。
距离还有三步。
地面忽然裂开。
九道血刃破土而出,呈扇形横扫,刃口划出弧光,速度快得不像实体武器,更像是规则本身在切割空间。寒星被迫变招,戟尖下压格挡,金属撞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她硬扛了五柄,第六柄擦过肩头,撕开一道深口子。
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又滑下来,单膝跪地,咳出一口血。
“主人……”她咬牙抬头,“有点难搞。”
渊主这才缓缓转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那点朱砂像是刚滴上去的,鲜得刺眼。视线扫过寒星,又落在我身上,嘴角慢慢扬起。
“你还是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多挣扎一会儿。”
“让你失望了。”我握紧折扇,指节发出轻微响声,“我这人最讨厌拖沓,尤其是看别人抄作业还抄得这么明目张胆。”
他轻笑一声:“抄?不,这是回收。你当年擅自封印天命石,切断三界与混沌的连接,罪责当诛。而我,只是替天道清理门户。”
“哦。”我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三千年前是谁偷偷改了天命簿,把‘妖星降世’的时间刚好卡在我巡视那天?”
他眼神微动。
我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雷劫第十三道卡顿了零点三秒,正好够你把假命格塞进去。可惜啊,天道耳鸣期,因果算不准——这种漏洞,我背得比《道德经》还熟。”
渊主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朝上。
一块碎片缓缓升起,悬浮在他指尖上方——那是灵珠的一角,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紫光。
“你说得对。”他语气平静,“我是动了手脚。可那又如何?你现在站在这里,不也正是一步步走进我设好的程序里?你破解再多漏洞,终究逃不过‘必须由你启动’这一条规则。”
我盯着那块碎片,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最烦哪种人吗?”
他挑眉。
“就是那种自以为写好了剧本,结果连主角脑子里有几根反骨都算不明白的导演。”我慢慢展开折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你以为我在破局?其实我只是来走流程的。”
“流程?”
“对。”我眯起眼,“每一个漏洞被修正的时候,都会产生一次微小的规则震荡。而当你把所有震荡叠加起来……”
话没说完,我猛地合扇,指向他按在天命石上的左手。
“——系统就会蓝屏。”
渊主脸色一变,立刻抽手后撤。
但晚了。
他掌下的因果线突然剧烈抖动,几根原本连接稳固的“楚昭”命线齐齐断裂,发出类似琴弦崩断的脆响。黑雾翻滚,天命石嗡鸣加剧,整块巨石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痕。
他怒吼一声,双掌再度按上石面,强行稳住仪式节奏。
“第七息。”我低声自语,目光锁定他胸口起伏的频率,“神魂最凝,破绽亦最显。”
寒星趁机撑地起身,抹掉嘴角血迹,战戟重新横在身前。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没解释,只对她点了下头。
她立刻明白。
下一瞬,她再次扑出,目标不再是手,而是他腰间悬挂的那串骷髅念珠——那是被吞噬者的脊椎骨所化,也是他维持仪式稳定的锚点之一。
渊主察觉意图,冷哼一声,左手一挥,三柄血刃从地下暴起拦截。
寒星旋身避让,却被其中一刃扫中大腿,踉跄半步,但仍咬牙将戟尖甩出,直击念珠。
就在戟尖即将触碰到链扣的刹那——
渊主猛然回头,双眼全黑,没有瞳孔。
“你们。”他一字一顿,“打扰我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