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梭镖的自我湮灭,留下了一片比虚空更虚无的“空洞”,如同完美画布上被橡皮擦去的一笔,透着令人心悸的不协调。“灰烬”号悬浮在这片被标记的星域中,如同站在凶案现场的侦探,仔细搜寻着每一丝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多克将扫描仪聚焦于那片湮灭区域,试图捕捉任何残留的能量结构或信息碎片。“湮灭得非常彻底……连量子层面的信息残留都几乎被抹平。这种自我清除机制……是为了绝对的保密?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特性?”
阿尔特斯的灵能则如同最精细的刷子,轻轻拂过周围的静滞痕迹,感受着那冰冷意念残留的“质感”。“不仅仅是观察和记录……这些标记中,还蕴含着一种……优先级的差异。有些区域的静滞‘浓度’更高,更‘新鲜’,像是近期才被标记;而有些则相对淡薄,仿佛已经存在了很久。”
凯尔闭目凝神,将“聆听者”赋予的感知权限与自身对物质能量的理解结合,深入“阅读”着这些空间中的“疤痕”。在他的意识中,那些无形的静滞痕迹开始呈现出细微的差别——如同水面上因温度不同而产生的、肉眼难辨的纹理。
他“看”到,这些痕迹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如同某种超越三维的坐标网络,以某种极其复杂的数学规律分布着。其中一些节点散发着更强的“吸引力”,仿佛是指引方向的航标;而另一些则更像是边界或警告区域。
“它们在绘制星图……”凯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明悟,“一种只有它们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基于静滞程度和空间坐标的星图。这些标记……是指向‘起源之涡’的路标,或者说,是它们前往‘起源之涡’这条‘高速公路’的建设和维护标记。”
他将自己解读出的、那隐含的路径方向,与脑海中“起源之涡”的坐标进行比对。虽然依旧模糊,但大方向惊人地一致!
“它们也在前往‘起源之涡’!”多克失声道,“而且比我们更早开始布局!这些标记……是在清理航道?还是在设置某种……陷阱?”
“恐怕两者皆有。”卡修斯面色凝重,“‘寂静之歌’并非盲目地吞噬一切。它们有着明确的目标和严谨的计划。这些标记既能帮助它们的舰队更高效地穿越银河,也可能蕴含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防御或预警机制。”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远程传感器的多克再次发出了警告:“检测到超光速跃迁信号!多个信号!来源……正是我们推测的‘寂静之歌’主航道方向!距离……还很遥远,但正在快速接近!”
“能识别舰船类型和规模吗?”卡修斯立刻问。
“无法精确识别……能量特征与已知的任何文明都不匹配,但那股冰冷的静滞感不会错!规模……不小,至少是一支小型舰队的级别!”多克的声音带着紧张,“按照它们的速度和航向推断,大约在十五到二十个标准时后,将进入这片星域!”
一支“寂静之歌”的舰队正在沿着它们自己标记的航道驶来!而“灰烬”号,正挡在这条航道上!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嘎兹(通过通讯)尖叫起来,“被它们的主力舰队堵住,我们就死定了!”
“不。”凯尔突然开口,他眼中灰色的流光加速旋转,“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阿尔特斯疑惑地看向他。
“它们沿着标记的航道航行,说明它们依赖这些标记。”凯尔解释道,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如果我们能……篡改或者干扰这些标记,或许能误导它们,甚至……让它们的舰队陷入混乱。”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篡改一个能够静滞星辰的古老文明留下的空间标记?这无异于在老虎脸上拔须。
“能做到吗?”卡修斯直视凯尔,目光锐利。他知道凯尔的力量正在变得不可思议,但也清楚其中的风险。
“需要尝试。”凯尔没有保证,他的感知深入那些静滞痕迹的结构,“这些标记的本质,是一种对局部空间规则的微弱‘覆盖’和‘锁定’。我的权限和对能量的理解,或许允许我对这种‘覆盖’进行有限的……‘再编写’。”
他看向那片苍白梭镖湮灭后留下的“空洞”。“那个侦察单位的湮灭,并非毫无价值。它留下了一片规则的‘真空区’,那里的空间结构暂时处于未被标记的‘原始状态’。我可以尝试以那里为‘起点’,逆向解析标记的构成逻辑,然后……注入一个微小的‘错误变量’。”
这就像是在一段精密的计算机代码中,找到一个临时缓冲区,然后尝试写入一个会导致后续运算出错的、极其微小的bUG。
“需要多长时间?”卡修斯问。
“不确定。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更久。而且不能保证成功,甚至可能触发标记的防御机制,直接暴露我们的位置。”凯尔坦言。
卡修斯沉默了。这是一个赌博。赌赢了,他们可能为帝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甚至重创“寂静之歌”的先头部队;赌输了,他们可能立刻迎来灭顶之灾。
他看向他的队员。阿尔特斯眼神坚定,微微颔首。多克虽然脸色发白,但手指已经放在了控制台上,准备全力配合。卡米洛沉默地站在凯尔身后,青铜色的身躯如同最可靠的壁垒。
“执行。”卡修斯最终做出了决断,“多克,将飞船隐匿场功率开到最大,随时准备紧急跃迁。阿尔特斯,监控凯尔的生命体征和能量波动,如有异常立刻预警。卡米洛,你负责警戒,应对任何突发物理威胁。”
“灰烬”号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刺客,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凯尔则再次沉浸入那种与宇宙底层规则对话的状态。他以那片“空洞”为基点,意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接触、解析着周围那些无形的静滞标记。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他必须理解“寂静之歌”那冰冷而绝对的逻辑,同时又不能被其同化。他调动着“聆听者”的认知框架作为保护,运用对物质能量的操控力作为工具,一点点地剖析着标记的结构。
时间在紧张的寂静中流逝。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凯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只新生之手上的灰色流光不稳定地闪烁着。阿尔特斯紧盯着监控屏幕,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数个小时后,凯尔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成功的锐光。
“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接口’。”他声音沙哑,“很微小,位于标记网络的一个非关键数据流节点上。我可以尝试向其中注入一段……自相矛盾的逻辑碎片。”
他抬起新生之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奇特的灰色能量。这能量并非纯粹的秩序,也非绝对的混沌,而是蕴含着一种内在的、无法调和的矛盾性,就像他之前在逻辑牢笼中使用过的手段。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丝能量,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引导向那个无形的“接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景象,只有一种仿佛宇宙背景噪音中,混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让精密仪器失灵的杂音。
那片被注入“错误变量”的静滞标记,其无形的结构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成……成功了吗?”多克不确定地问。
凯尔凝神感知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变量已经注入。但它是否会生效,何时生效,会产生多大影响……无法预测。这就像投入河流的一颗石子,涟漪的大小取决于河流本身。”
他疲惫地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现在,我们该离开了。”
“灰烬”号不再停留,引擎悄然启动,以尽可能不扰动空间结构的方式,缓缓驶离了这片被标记的星域,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空的背景之中。
他们留下了一个隐藏在“寂静之歌”航道中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逻辑炸弹”。而他们自己,则继续沿着“起源之涡”的方向,驶向更深邃的未知。
几个标准时后,当那支由数艘苍白方舟和更多小型舰艇组成的“寂静之歌”先遣舰队,沿着标记的航道如期抵达这片星域时,它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标记依旧在指引着方向,空间结构似乎一如既往地“稳定”。
直到其中一艘担任前锋的、体型稍小的苍白舰船,在穿过某个特定坐标点时,其舰体周身的静滞力场突然发生了一次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探测的紊乱。
这紊乱微不足道,甚至没有影响到舰船的航行。
但在这艘舰船内部,某个负责解析航道标记信息的、由纯粹逻辑构成的子系统,在处理到那个被凯尔篡改的节点数据时,其运行流程陷入了一个无法跳出的死循环。
它开始不断地重复计算一段自相矛盾的指令,消耗着微不足道的算力,没有警报,没有错误提示,就像电脑后台一个无人察觉的、无限循环的冗余进程。
这微小的异常,如同落入精密齿轮中的一粒尘埃,暂时没有造成任何可见的影响。
但它确实存在了。
而谁也不知道,当这支舰队在未来遭遇更复杂的环境、需要更高强度运算时,这粒尘埃是否会卡住关键的齿轮,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系统的短暂宕机,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灰烬”号播下的种子已经埋下,静待着未知的发芽之时。而他们对“寂静之歌”的反击,也以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