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由记忆岩浆凝聚而成的巨手,裹挟着湮灭一切鲜活与独特的死寂气息,以无可阻挡之势抓向母亲怀抱婴儿的虚影。它所过之处,连构成这熔炉秘境的空间壁垒都泛起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印记”最根本的否定。织云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不——”,在这规则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同螳臂当车。她周身爆涌的灵光,在那巨手散发的湮灭气息冲刷下,剧烈摇曳,寸寸崩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身与非遗宇宙卷轴的联系都变得滞涩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即将被“格式化”的大恐怖攫住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那温暖的虚影即将被冰冷吞噬的刹那——
一声清越而决绝的厉叱,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利剑,猛地响起!
“孽障!安敢玷污慈母之心!”
是崔九娘!
她原本因耗尽精血与心神而苍白的脸上,此刻涌现出一种异常的红晕,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回光返照般的炽亮。她看着那抓向母婴虚影的岩浆巨手,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身为女子、身为人母(哪怕她未曾生育,却有着女性最原始的守护本能)的极致愤怒与不容亵渎的刚烈!
她手中并无茶壶,也无杯盏。她只是将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什么,又仿佛要将自身的一切奉献出去。她体内那最后残存的、与她性命交修的本源茶气,混合着之前施展血茶编程后尚未完全散尽的雄黄酒意,被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毫无保留地逼出体外!
这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金红交织的氤氲之气,从她七窍、从她周身毛孔中蒸腾而出,在她头顶汇聚成一条小小的、却蕴含着悲壮与净化意志的溪流。那溪流中,有茶的清苦,有酒的烈性,更有她崔九娘一生傲骨、一世坚守所化的不屈魂念!
“以我残躯,以我残魂,敬奉天地正气,护佑稚子灵光!”
她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吟唱,双臂猛地向前一推!那条金红色的溪流,并非射向岩浆巨手,而是义无反顾地、径直倾注入了下方那翻滚的、七彩死寂的记忆岩浆之中!
崔九娘 倾雄黄酒入浆!
这举动,无异于将一滴清水投入沸腾的油锅,又似将一缕微弱的火苗掷入无边的黑暗!
“轰——!!!”
整个记忆熔炉,猛地一震!
那金红色的溪流与庞大无比的记忆岩浆接触的瞬间,并未立刻被同化湮灭,反而引发了剧烈的、规则层面的冲突!雄黄酒破妄醒神的特性,崔九娘毕生修炼的茶道净意,以及她那不惜魂飞魄散也要守护的意志,在这瞬间与熔炉的湮灭法则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那岩浆巨手即将触及母婴虚影的正下方,一片区域的七彩岩浆,受到这外来的、蕴含着极致“守护”与“净化”意念的能量的冲击,竟猛地凝固了!
并非冷却,而是被那股意志强行“定义”,暂时脱离了熔炉的湮灭规则,凝结、塑形,化作一尊高大、粗糙却坚定无比的——母亲石雕!
成 母亲石雕 护婴!
这石雕面容模糊,姿态却无比清晰——她弯着腰,双臂紧紧环抱,用自己的脊背与身躯,在那抓落的岩浆巨手与母婴虚影之间,构筑了一道最后的、悲壮的屏障!石雕之上,还隐约残留着金红色的光晕,那是崔九娘不屈的魂念在燃烧!
“嗞——!”
岩浆巨手狠狠抓在石雕的脊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石雕剧烈震颤,表面迅速出现裂纹,金红光晕急速黯淡,但它依旧死死地扛住了这必杀的一击,为那虚幻的母婴争取到了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一瞬!
就是这一瞬!
“交给老夫!”
吴老苗嘶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他目睹崔九娘那近乎自焚的壮举,老眼之中浑浊的泪水与暴烈的怒火交织。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腰间那最后一个、原本用以滋养本命蛊的“生生造化囊”扯下,看也不看,将里面珍藏的、凝聚了他数十年心血的各类保命灵药、续命奇蛊的精华,连同他自身一口本命元气,全部逼出!
一团散发着磅礴生机与浓郁药香的翠绿色光华,在他干枯的掌心凝聚,旋即化作一条灵动无比、闪烁着无数细微生命符文的药藤,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吴老苗 药藤裹婴!
翠绿药藤的目标,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精准地绕过那僵持的巨手与石雕,轻柔却迅疾地裹向那被母亲虚影紧紧抱在怀中的婴儿记忆体!药藤上蕴含的庞大生机,试图隔绝熔炉的湮灭气息,并将其强行拉回安全区域!
然而,焚天谷主的规则之力,岂容轻易挑衅?
就在翠绿药藤即将成功裹住婴儿的刹那,熔炉内壁上,数条原本悬挂着其他记忆光团的漆黑铁链,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猛地调转方向,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狠狠抽向那翠绿的药藤!
“啪啪啪!”
藤 被铁链扯断!
蕴含着吴老苗毕生心血与生机的药藤,在那蕴含湮灭规则的铁链抽击下,如同脆弱的草茎,瞬间寸寸断裂!翠绿色的光华爆散,化作点点荧光消散,那磅礴的生机被铁链上附着的规则之力瞬间磨灭!
吴老苗如遭重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萎顿下去,眼神瞬间黯淡。
而那条最主要的、已然缠绕上婴儿襁褓的药藤主茎,在被铁链抽断的牵连下,猛地一松!
失去了药藤的牵引与保护,那婴儿的记忆虚影,发出一声微弱的泣音,直接从母亲虚影的怀抱中脱出,向着下方那翻滚咆哮、七彩死寂的——记忆岩浆,直直坠落!
婴 坠浆!
一切仿佛都已注定。崔九娘化身石雕濒临破碎,吴老苗手段尽出颓然倒地,织云被规则压制难以动弹。那弱小的、代表着生命与传承最初的希望的婴儿记忆体,即将被这文明的坟场彻底吞噬。
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
“嗡——!!!”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以超越四维的速度,猛地从侧翼切入!是那尊一直守护在侧、与核眼巨目及机械守卫缠斗的蜀绣机甲!
它似乎早已计算好这最坏的可能,在药藤断裂、婴儿下坠的同一瞬间,它硬生生承受了身后机械守卫的数次重击,背后推进翼爆发出最后的、璀璨的红沙流焰,庞大的机身做出一个近乎扭曲的、违背物理规律的疾冲俯掠!
在那婴儿记忆体距离翻滚的岩浆仅有不到三尺之遥的刹那——
机甲那由红沙与蜀绣纹路构成的、巨大的手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精准与轻柔,险之又险地将其——救在了掌心!
被蜀绣机甲 救!
机甲掌心的红沙温柔地流转,形成一个微型的保护力场,将那微弱的婴儿记忆体小心翼翼地呵护其中。它头部那赤红色的脸谱纹路,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平复着强行突破规则拦截所带来的巨大负荷与损伤。
它稳稳地悬浮在岩浆之上,巨大的机械头颅微微转动,那红色的脸谱“看”向织云,传递出一道简短却无比坚定的意念:
“护……住了……”
熔炉之内,死寂的岩浆仍在翻滚,铁链依旧冰冷,谷主的光晕依旧漠然。但,那最初的火种,那代表着不甘与反抗的微光,终究……没有被这绝望的深渊彻底吞噬。
崔九娘所化的石雕,在岩浆巨手的碾压下,终于彻底崩碎,化作无数光点,混入那七彩的岩浆,再无痕迹。吴老苗委顿在地,气息奄奄。织云看着机甲掌心中那微弱却顽强的光点,看着两位前辈为自己、为这文明火种付出的惨烈代价,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划过她染满尘埃与决绝的脸颊。
这代价,太沉重了。
但,路,还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