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霜月轩,草木恣意生长,绿意几乎要漫过庭院。那株霜双笙月竹,历经三载光阴,花穗非但不曾凋谢,反在灵气滋养下愈发饱满莹润。淡紫色的花瓣层层舒卷,如一团凝结的紫雾,缭绕在翠竹枝头。白日里,阳光筛过竹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光影,与零落的紫瓣交织成斑驳画卷;入夜之后,竹身泛起的紫辉与月色交融,流转着温润银芒,将整片竹林笼罩在朦胧幻境之中。
辰时方过,离湘一袭月白劲装,已在竹影间演练太阴剑法半个时辰。她身姿愈发挺秀,剑光挥洒如月华倾泻,与灵竹的紫芒交织共舞,刚柔相济,已隐约可见昔日君青筠的风采。腕间那道浅淡的竹纹印记在运剑时若隐若现——那是突破瓶颈时灵竹所赐的羁绊,此刻正随灵气流转泛着微光。
“唰——”最后一式“月华归流”收势,离湘凝立竹林中央,气息微促,额角沁出细汗。她抬手拭汗,目光落在月华剑上,见剑身竹纹与灵竹纹理遥相呼应,恍如诉说着跨越时空的牵挂。正欲调息,脚下青石板忽传来轻颤,四周灵竹无风自动。
“嗯?”离湘心头一紧,握剑环顾。但见整片霜双笙月竹的花穗簌簌摇动,淡紫花瓣纷扬洒落,似一场急骤的紫雨。竹身紫辉暴涨,较平日浓郁数倍,汇作一道粗壮光柱冲霄而起,又徐徐回落,在竹林中央凝聚成一道熟悉的虚影。
正是君青筠。较三年前初现时清晰许多,素白裙袂上银月竹纹宛然如生,白发如瀑以素带轻束,几缕碎发拂过颊边,眼角细纹里蕴着温柔笑意,恍若真人临世。周身太阴灵气温润流转,使竹林空气都沁透清甜。
“仙尊!”离湘瞳孔骤缩,警惕化作狂喜,热泪夺眶而出。她急急收剑跪地,深深叩首,语声哽咽:“仙尊!真的是您!”
虚影中的君青筠微微颔首,唇角轻扬,嗓音清润依旧,却添了几分真切暖意:“离湘,别来无恙。”目光流转间满是欣慰,“你的剑法进境颇快,已得太阴精髓,我很欢喜。”
离湘抬首泪眼相望,唇瓣轻颤,千般思念、万般委屈皆化作哽咽:“仙尊……我……我好想您……”
“我与缥筱在神界一切安好。”君青筠柔声抚慰,眸光掠过霜月轩,从玉台仿剑到葱郁灵竹,隐现赞许,“此处打理得甚好,辛苦你们了。”
语声未落,一道金芒自天际疾驰而至,落于紫辉旁凝聚成玄黑身影。玄袍挺拔,暗金战纹流光隐现,束发飞扬,异色瞳中紫金交辉,正是云缥筱虚影。其形貌亦较三年前明晰许多,周身的战神魔气沉凝温厚,凛冽尽褪,唯余平和。
“魔尊!”离湘再度叩首,泣不成声。
云缥筱立于君青筠身侧,扫过离湘,又望向外间,语声沉厚含嘱:“离天与文烈何在?”
“掌门师兄在清筠殿理事,文烈护法正驻守离痕天边境。”离湘急答。话音方落,远处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离天感应灵竹异动,自清筠殿疾掠而来,深青道袍猎猎生风,腰间月华剑穗剧烈摇荡。他冲入竹林,见两道凝实神影,眼中霎时涌起敬畏与狂喜,快步上前长揖及地:“仙尊,魔尊!”
文瑶亦提竹篮匆匆赶来——她原在采集晨露,感知灵气异动便疾步而至。见神影现世,竹篮“哐当”坠地,晨露倾洒,她踉跄跪倒,衣襟瞬湿:“仙尊……魔尊……”
四人围立神影旁,离天与文烈并肩,离湘与文瑶跪于身前,目光灼灼凝望虚影,满溢思念欣悦。灵竹花穗犹在轻颤,紫辉金芒交织成温暖光带,将四人笼罩其中,灵气浓郁几欲凝实。
“离天,”君青筠目光落定,语声平和,“这些年云渺宗在你治下井然有序,弟子勤修不辍,道统承继有序,甚好。”
离天躬身应道:“全仗仙尊与魔尊庇佑,弟子仅尽本分。”略顿又道,“我等已将二位尊上事迹传于年轻弟子,众人皆以尊上为楷模,立志守护苍生,恪守百年之约。”
云缥筱望向文瑶,见她眼眶泛红,语气柔和几分:“文瑶,你的绣艺精进了。”指尖轻点她怀中滑落的绣帕,那方竹纹帕在光带中泛着浅光,“帕上竹纹,颇似青筠当年手法。”
文瑶惊喜抬首,泪珠犹悬,唇角已绽笑意:“魔尊,我是仿照仙尊绣帕学的,您觉得……可好?”
“甚好。”云缥筱颔首,异色瞳中暖意微闪,“待归来时,再细赏。”
文烈踏前一步,沉声禀道:“尊上,离痕天边境安靖,黑气余孽尽数肃清,凡间百姓安居,未见邪祟异动。”握紧玄铁斧,“我与离天掌门每半年晤面,互通两派情形,盟约坚守,从未龃龉。”
“善。”云缥筱目露赞许,语转郑重,“离天与文烈,需谨守两界和平,勿令邪祟乘隙。百年之约未满,苍生安宁便是对我等最大的助益。”
“弟子谨遵!”离天、文烈齐声应道,语意坚毅。
离湘仰首轻问:“仙尊,神界闭关……可艰辛?百年之期,能否提早?”
君青筠眼中掠过温柔悯色:“神界虽需炼化残魂,亦有天地灵气滋养,不算辛苦。百年之期乃天道定数,不可更易。”目光拂过四人,“你们不必挂怀,专注守护凡间便是。”
文瑶哽咽相询:“仙尊,魔尊,我们日日打理灵竹,为信物拂尘,您们……可曾感知?”
“皆能感知。”君青筠柔声应道,“灵竹系两界纽带,你们的思念与守护,我们俱能体会。这三载,多赖你们滋养灵竹,亦助益我们闭关修行。”
四人闻此,心中郁结渐散,唯余无尽慰藉与坚定。他们围聚神影旁,细诉三年来点滴:弟子进益、凡间太平、灵竹长势、信物守护……仿佛要将三载离思尽数倾吐。
神影静聆,时而颔首回应,眸中满是欣慰牵挂。君青筠在离湘述及练剑瓶颈时轻声指点,云缥筱于文烈禀报边境巡查时补充御邪经验,恍如从未离去。
一炷香光景转瞬即逝,神影光华渐淡,灵竹颤动渐息。“神界时辰有限,当归矣。”君青筠语带不舍,“今日现身,一为报平安,二为交付信物。”
言毕抬手,紫辉自指尖涌出,凝成一枚三寸竹牌。牌身淡紫,刻满细密竹纹,与霜双笙月竹纹理如出一辙,顶端缀一颗细小珍珠,泛温润光泽。竹牌轻抛,精准落入离天掌中。
“此乃神信牌,以太阴灵气与灵竹核心炼制。”君青筠解说道,“危急时捏碎,我等立生感应,虽不能即刻返凡,却可神念隔空相援。”
离天紧握竹牌,只觉温润灵气自掌心漫遍全身,牌上竹纹恍若活转,与腰间剑穗相互呼应。他郑重收牌入怀,躬身道:“谢仙尊!弟子定妥善保管,非万不得已绝不轻用!”
云缥筱亦抬手,金芒凝聚成玄黑墨牌。牌身光滑,暗金战纹盘绕,与她玄袍纹路一致,顶端嵌细小块暖玉,泛淡淡光华。墨牌抛向文烈,语声沉厚:“此乃魔信牌,以战神魔气与墨竹核心炼制,功用同神信牌。”
文烈接过墨牌,粗粝指腹抚过战纹暖玉,只觉沉凝力量涌入体内,与玄铁斧上暖玉共振。他紧攥墨牌躬身:“谢魔尊!属下定恪尽职守,护好离痕天与凡间!”
神影光华愈淡,形貌渐模糊。“珍重自身,珍重苍生。”君青筠语声悠远,“百年后,霜月轩竹下,再相逢。”
“保重。”云缥筱声线低沉温柔,异色瞳最后望定四人,满含不舍期盼。
两道神影在光带中缓缓交叠,紫辉金芒绞作细长光柱冲天而起,渐散天际。灵竹紫金辉光徐徐消退,唯余满地紫瓣与空气中氤氲灵气。
四人伫立竹影中,凝望光柱消逝之处,久久无言。离天按紧怀中神信牌,文烈攥实掌中墨牌,离湘与文瑶泪痕未干,唇角却绽欣慰笑影。
“她们当真安好。”离湘轻声呢喃,语带释然,“如此便足矣。”
文烈颔首,目光坚毅:“更当守好这方天地,方不负尊上嘱托与信牌之重。”
离湘拭泪望竹,唇角柔弧轻扬:“仙尊说百年后竹下再会,我们等着。”
文瑶拾起绣帕,小心拂去尘灰,眼中憧憬流转:“我会继续绣帕煮茶,候她们归来。”
日渐高升,金光洒落竹林,青石板上晨露折射碎晶般芒彩。霜双笙月竹花穗静垂,依旧饱满,紫辉萦绕,似在低语方才重逢与百年之约。神魔信牌的灵气在四人体内流转,化作跨越仙凡的羁绊,成为漫长等待中最坚实的慰藉。
此后岁月,神信牌与魔信牌被离天、文烈珍重收藏,成为两派至宝。每当弟子问起信牌来历,离天与文烈便娓娓道来这段竹语传信的往事,令年轻一代愈发坚定守护之心。而霜月轩的霜双笙月竹与离痕天的墨竹,灵气日盛,两界羁绊愈深,在百年悠长光阴中,默默守护着这份执念与约定,静候重逢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