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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来说,只要攻下濡须口,那里的驻军就会变成一双铁钳,牢牢扼住孙坚势力的咽喉。”
“一旦撕毁盟约,大军压境,我们就能彻底切断孙坚的根基——吴郡、会稽与西面豫章、荆州之间的所有联系。”
“到时候,他们将进退两难。”
“如果我们北伐袁绍时,他们全力经营江东的吴郡、会稽,那么豫章以西至整个荆州必然与东面离心。”
“况且,濡须口以东的江南,八成世家豪族、良田沃土,以及耕战的百姓和兵源,几乎全都集中在狭窄的吴郡一带。”
“吴郡南北被濡须口和京口两处水道夹击,毫无退路。”
“我们只需从西路的濡须口、中路的京口,再以东路的海船自青州南下直入长江,三路合围,吴郡便毫无抵抗之力。”
“孙坚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们必定死守濡须口,寸土不让。”
“换句话说,这就是真正的兵家必争之地。”
众人纷纷望向暖阁 ** 的地图,果然如陈渡所说——一旦拿下濡须口,吴郡、会稽、丹阳就将与豫章以西至荆州的大片区域彻底隔绝。
两地之间山阻水隔,无法运兵运粮,唯有长江一条水路相连。
若他们占据濡须口,孙坚将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是继续留在大本营吴郡,任由它成为案板上的鱼肉?还是放弃吴郡,迁都荆州?
若迁都荆州,吴郡的世家是否会倒向曹操?
若不迁都,万里之外的荆州又该由谁镇守?镇守之人是否会对吴郡心生异志?
毕竟,荆州的土地与人口远超吴郡,除了孙坚之子孙策亲自坐镇,谁能保证其他人不起二心?
可孙策尚未成年,如何服众?靠武力 ** ,还是血腥清洗?
鲁肃朗声笑道:“难怪君侯之前说,他们拿下荆州,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也难怪君侯断言,他们会从内部开始溃败、瓦解。”
“若他们得了荆州,我们再占濡须口,孙坚的势力便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而如果孙坚迁都荆州,吴郡便如探囊取物,任由我们拿捏。”
公元1017年
江东之雄孙坚在平定江东时大肆诛杀当地豪族,既替主公立下清除世族之功,却也彻底寒了江东士族之心。
回溯讨董之战,此人先在襄阳逼迫刺史王睿吞金而亡,转战南阳又设计诛杀太守张咨。此二位俱是荆州重臣,以致荆楚士族无不切齿,孙文台可谓自绝于荆襄士林,乃至与天下士人划清界限。
如今江东各地激烈反抗孙氏统治,与其昔日擅诛名士忠良、尽失天下人心的行径密不可分。
天下世族虽多见风使舵之徒,然刚正不阿者亦不在少数。
若孙坚真能击溃刘表入主荆州,届时必将迎来新一轮腥风血雨——荆襄大地恐将再现由铮铮铁骨堆砌而成的尸山血海。
由此观之,孙氏尽取江南,于我方实乃百利而无一害!
鲁肃、徐庶、程昱等心腹皆明晓,陈渡为曹公谋划的所有战略中,始终贯穿着一条核心要义:
借助各方势力之手最大限度削弱世族力量,为寒门崛起铺路,助曹公实现大权独揽。
荆州世族构成错综复杂。
他们与州牧刘表岂能真正同心?
刘景升所谓单骑入荆州,看似豪勇,实则不过是个无兵无卒的光杆统帅。
各大世族何须对其效忠?
名义上贵为州牧,实则是蔡、蒯、张等豪族共同扶植的傀儡招牌——这张虎皮大旗,不过是用以震慑荆襄二三流世族,重新划分利益版图的工具。
而刘表同样需要借助这些豪族的财力兵力,让自己这个州牧的头衔显得名副其实。
双方各取所需,才成就了单骑入荆州的美谈。
是以荆襄诸多二三流世族对这位州牧颇多不服。
黄祖便是典型。
同为荆楚子弟,为何黄祖不臣服于刘表?
只因不服!
江夏黄氏本就是荆州第一望族。
其先祖黄香位列二十四孝扇枕温衾,
号称天下无双,江夏黄香。
族中元老黄琼、黄琬皆官拜太尉,名动天下。
蔡、张、蒯等族暗中迎立刘表为荆州之主,就妄想主导利益分配?
怀此心思的荆襄世族,实非少数。
孙坚实力不济,无法公开与刘表对抗。那些潜伏的豪门望族,在孙坚攻打刘表时,绝不会替刘表出头。他们巴不得双方两败俱伤。然而若孙坚真能攻破荆州,这些家族必定群起反抗。孙坚确实与士人为敌,这不是空话。
如今荆州的中小世家不敢公然反对刘表,并非缺乏实力或意愿,而是缺少反抗荆州牧的正当理由。然而,对抗孙坚这种的名义,他们却十分充足。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真正意义并非号令各路诸侯,而是操纵那些不出名、不入流的小家族。天下绝大多数中小世家、寒门,甚至略有文化的豪强,仍怀念汉室四百年恩泽。他们熟读圣贤书,懂得何为忠君。无论是哪个朝代,总有人愿意报效国家。
好比明末留发不留头时,宁死不剃发者比比皆是;清朝 ** 时,也有人抱着辫子痛哭,甚至嘱咐子孙将辫子随葬,以求全尸。曹操想统一中原,也必须高举天子授予的**和节杖,占据大义名分。正因如此,曹操与陈渡才格外忌惮陆康这位江南名臣。
若曹操敢驱逐陆康,便与孙坚、袁术无异,沦为。后世常说:曹魏有风骨,蜀汉有浪漫,东吴多鼠辈。为何东吴如此不堪?究其根本,与司马家不敢言忠八王之乱如出一辙。
其一,政权合法性微乎其微;其二,宗亲权势过大。蜀汉代表两汉余辉,曹魏是汉晋间的过渡,而东吴作为合法性极低的割据政权,实为两晋前兆。东吴靠陆家两代支撑半壁江山,正如两晋倚仗王谢两家;东吴后宫干政,孙鲁班擅权,恰似西晋贾南风专权;东吴二宫之争,更与西晋八王之乱惊人相似。为何这般相像?其根源不言自明。
以家族为支撑起家的政权,内部 ** 争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宿命。
开国之主若过度依赖亲族力量,往往难以在同辈血亲间建立绝对权威,导致政令不畅、赏罚失衡。亲族成员自然会在创业过程中掌握大量资源。
更关键的是,血脉相连的叔伯子侄天生具备继承合法性。一旦开创者意外早亡,本该平稳接班的嫡长子往往难以顺利掌权——孙策如此,孙权亦如此。
真正的危机永远来自权力核心。正如陈渡分析,孙坚集团看似由他与其麾下江表虎臣掌控,实权却掌握在各房宗亲手中:
? 孙坚之弟孙 ** 镇吴郡
? 妻弟吴景管辖丹阳
? 妹夫徐真治理临海
? 长子孙策掌管会稽
? 堂侄孙贲统辖豫章
? 孙贲之弟孙辅控制庐陵
这些封疆大吏皆豢养私兵,虽不及江表虎臣精锐,却也是不可小觑的武装力量。
当前孙坚尚在,各支势力尚能维持表面和谐。倘若这根顶梁柱突然倒塌呢?少主即位时的权力真空,必将引发惨烈内斗——这恰是陈渡为孙氏宗亲精心设计的葬礼。
真正会为孙坚之死痛心的,恐怕仅有孙策一家及其心腹将领。而对淮南军来说,这正是千载良机。
当众人沉思战略部署时,步骘突然意识到关键问题:
君侯计划夺取京口,但如今此地仍在孙坚控制下。莫非我军要在攻略淮南同时,分兵进攻广陵?现有兵力是否足够支撑两线作战?
陈渡目光扫过鲁肃、程昱和徐庶:诸位有何见解?
三人交换眼神后,鲁肃整衣正色道:起初我与子山看法相同。但如今局势明朗,孙坚定会将广陵与京口拱手相让。
步骘面露困惑:孙坚耗费巨资修建防御工事,岂会白白相赠?其中有何玄机?
为的是濡须口。徐庶微微颔首,同时也为与我方正式结盟,使其能安心攻取荆州。
步骘将视线转向陈渡。后者会意点头:徐庶所言极是。孙坚另派使者已抵广陵,不日将至下邳。此行必为用广陵换取濡须口控制权,并缔结盟约。若无此保障,他们断不敢在我军虎视下出兵江南。
孙坚此番谋划堪称经典的远交近攻之策。在诸侯会盟讨曹之际,他与各方修好,意在夺取江夏乃至整个江南。其中濡须口尤为关键,若不能掌控此地,进取荆州便可能功亏一篑。
孙坚此次布局深远,徐庶感慨道,非其往日作风。莫非帐中另有高人?
鲁肃与程昱亦表示叹服,未曾料到孙坚竟愿舍弃广陵要地换取战机。
此时阁外的曹操同样陷入沉思。若非陈渡点破,他恐难识破此局,届时孙坚必将成为最大赢家。
确实,陈渡确认道,孙坚军中确有高人,且此人子敬应当相识。
鲁肃闻言诧异:我认识的高人?
(
沉思半晌后轻声道:莫非...是那位来自庐江的周瑜周公瑾?
陈渡微微颔首,沉声应和。
廊下驻足的曹操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庐江周氏乃累世公卿,当年他尚在壮年时,还曾见过尚在襁褓的周氏幼子。
厅内,鲁肃神色如常道:周公子出身名门,在淮泗一带声名显赫,臣下不过略有耳闻,素未谋面。
陈渡拖长声调应了一声,徐徐道:
此次代表孙氏来下邳交涉的江东使者,正是这位周家公子。
有些话陈渡并未言明。
司天监密报显示,此番前来的不只周瑜一人,孙坚长子伯符亦乔装改扮,以侍卫身份随行渡江。
而他精心准备的大礼——孙坚的死局,关键便系于这位孙家长子身上。
谋事贵密,语多则败。
越是精妙的筹谋,往往越容易功亏一篑。
事关重大,在计划达成前,他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分毫,即便是曹操也不例外。
日近中天。
地龙烧得愈发旺盛,陈渡忽觉口干舌燥。
轻咳两声后,他伸手去取案上茶盏,欲饮茶解渴。
程昱却忽然温言劝阻:君侯,茶已凉透,饮些热的吧。
看着杯中冰冷的茶水,陈渡点头应允。
不待程昱吩咐,其身后书吏已快步至红泥炉旁,重新沏好热茶,恭敬奉至案前。
陈渡微笑示意,本欲待茶稍凉,怎奈喉间燥意愈盛,只得捧盏轻吹。就在此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心季骤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