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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骤然发黑,胸中翻涌起强烈呕意。
!
茶盏坠地的脆响在厅内回荡。
陈渡剑眉紧锁,右手紧按心口,对浸湿的衣袍、碎裂的瓷片以及满室惊惶的群臣视若无睹。
程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奉茶书吏的同时,亲自为陈渡拂拭衣上水痕。
鲁肃、徐庶等人见状霎时围拢过来,纷纷急切询问。
陈渡置若罔闻。
门外曹操闻得破碎之声与众人疾呼,只道是陈渡遇袭,肝胆俱裂地破门而入!
却见陈渡只是按着心口神色沉郁。
太阿,出了何事?!
曹操快步上前喝退左右,沉声询问陈渡状况。
灰袍文士按住心口缓缓摇头:无碍,只是突感心神不宁。修长手指无意识揪紧衣襟,他敏锐意识到这或许是系统预警——要么计策存在致命疏漏,要么即将面临生死危机。
四年来首次出现如此强烈的不安感,连他都难以判断吉凶。
骤然响起的脚步声打破堂内寂静。众人回首时,只见许褚竟任由一名飞鱼锦服者长驱直入。鲁肃与徐庶对视间已明其身份——程昱麾下司天监要员。
幽州急报!来者单膝砸地,公孙瓒斩刘虞于居庸!
惊雷般的消息震得满堂哗然。唯有陈渡瞳孔微缩,指节泛白地按住案几。公孙瓒此举无异于自绝后路,但真正令他脊背发寒的是...
刘备!这个念头如毒蛇窜上心头。
曹操拍案暴喝:详细道来!
涿县战后,公孙瓒被困蓟城。飞鱼服语速急促,刘虞拒用火攻致军令混乱,反被数百死士破阵。
陈渡凝视茶汤中晃动的倒影,水面忽然裂开细密波纹。
公孙瓒大胜后乘势进攻,一日之内攻陷居庸,生擒刘虞。
恰逢汉献帝使者段训携圣旨北上调解矛盾,抵达蓟城得知刘虞被俘,便以天子使臣身份前往居庸劝降。
不料公孙瓒非但不放人,反胁迫段训处决刘虞。
刘虞当场殒命。
在场众人皆震惊不已——公孙瓒竟狂妄至此!
借刀 ** 之计拙劣至极,妄想以此撇清弑杀朝廷重臣的罪责?
曹操冷笑讥讽:若他亲自动手,倒算个莽夫。偏要既畏人言又行暴虐,实属可笑!
昔日晋灵公命赵穿弑君,史官仍直书赵盾弑其君。今公孙瓒真以为嫁祸使者就能掩人耳目?
政治规则自古分明:首领必须为重大事件担责。正如司马昭弑君、夫差不敢加害勾践——破坏规则者终将自食恶果。
曹操追问后续战况,司幽灵台郎禀报:
公孙瓒扶植段训为傀儡刺史,试图掌控幽州。
刘备持州牧印信起兵讨逆,刘虞旧部田畴、鲜于辅等群起响应,集结八万大军与公孙瓒决战昌平。
寡不敌众的公孙瓒被迫退守城池。
《幽州风云录》
烽火燃起时,平原相刘玄德以火攻破敌。其帐下张翼德、关云长、田国让诸将奋勇当先,登城斩旗,终破昌平城门。
北平太守公孙伯圭兵败被擒,此刻正缚于囚车押往长安。
幽州众臣见玄德既立战功,又与故主刘伯安同为汉室苗裔,遂共推其主政幽州。玄德三度推辞,终暂领州牧印信,言明待朝廷新派州牧到任即刻归还。
数日后,幽州百官联名上奏,请封刘备为幽州刺史,总领军政要务。
刘玄德当真执掌幽州了?
陈渡指节轻叩案几,心中隐现不安。
兖州使者带来的战报令曹孟德手中竹简跌落案上:八万降卒?三让之礼?幽州刺史?
记忆闪回青州战场,那个曾两度败于己手的无名之辈,如今竟坐拥八州雄兵?
刘备...刘...孟德蹙眉沉思。
刘玄德。陈渡指尖蘸酒,在案上写下三字。
曹公猛然击掌:正是此人!
前日程昱密报犹在耳畔,言本初遣使结好刘备,彼时只当笑谈。谁料转瞬间,昔年涿郡贩履之徒竟成封疆大吏?
当今天下雄主,哪个不是讨董之时便威震四海?唯这刘备,起于卒伍之间。即便那汉室宗亲之名,在涿郡怕不下数千之众,与并州吕奉先一般,原是边地武夫罢了。
汉家宗室之号,便如世人皆称炎黄子孙,实不足奇。然则——
一旦蛟龙得水,这层身份便如虎添翼。更可怖者,观其三辞三让之举,显非公孙伯圭之辈可比。常人骤得权柄,早忘乎所以;而玄德这番作态,既占大义名分,又留进退余地,实乃深谙权术之道。
刘玄德此人确实不凡,连曹操也不禁暗自感叹。
骤然间,曹操脑海中浮现出高祖刘邦与光武帝刘秀的身影。
此刻怀有同样念头的远不止曹操一人。
鲁肃、徐庶、程昱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联想到这两位汉室先祖。
想到高祖,是因刘备那无可挑剔的政治手腕;
想到世祖,则因这位汉室远亲恰逢乱世崭露头角。
要说毫无戒备,那绝无可能。
所谓天命,谁又能断言真假?
倘若刘备真如刘秀般召来天降陨石......
届时无须征战,刘备便可传檄而定天下。
不妙......曹操猛然惊醒。
此前所有谋划皆基于公孙瓒与袁绍相争,令袁绍无暇南顾。
如今刘备暂代幽州牧,且此前已与袁绍有所往来。
幽冀两地是否会结成同盟?
若真如此,袁绍便可倾巢南下。
兖豫二州无主,豫州更遍布袁氏门生故吏,取此二州易如反掌。
届时刘备亲率八万大军,与袁绍合兵平原,威胁青州西境。
臧霸的三万琅琊军能否抵挡袁刘联军?
若需增援,该遣何人率多少兵马?
原定夺取兖豫的计划是否还能施行?
曹操双眉深锁。
刘备的异军突起,令局势骤然复杂起来。
幽冀联盟是否成形?
势在必行。
袁绍可敢全力夺取兖豫?
破釜沉舟,岂有不敢?
臧霸三万兵马能否抗衡联军?
恐难抵挡。
这般强烈的不安,正是陈渡心生警兆的缘由。
如此剧烈的心悸,恰似上天警示其谋划将败。
其实早在前几日,身体已有微妙异样。
只是当时症状轻微:出门时心跳迟缓体感阴冷,入室则心跳加速体感燥热。
这般细微变化,他未多加留意。
倒也并非全然忽视——
只是月余来夜夜笙歌,通宵达旦,便以为是纵欲过度所致。
《谋局》
朔风卷过窗棂时,陈渡忽然意识到——幽州易主那日,便是棋局生变的开端。
地龙烧浅些。程昱的吩咐在阁中回荡。众人神色如常,唯有他脊背沁出薄汗。更蹊跷的是,司幽灵台郎尚未禀报刘备据幽州的消息,他胸腔已先一步震颤起来。
谋圣系统竟有预兆之能。
四年来算无遗策,此刻却首次尝到心悸滋味。七成胜率在沙盘上明灭不定,那些曾稳操胜券的计策,此刻如流沙般从指缝漏下。
青州西境的臧霸部仿佛成了死结。增兵、调防、换将......任凭如何推演,胜率始终在六成徘徊。三万人马如秤砣悬在曹操疆域西侧,稍作挪动便牵动淮南、豫州全线崩弦。
幽州新定,刘备需时整饬。陈渡捻着竹简暗忖。袁术仍在庐江与陆康缠斗,孙策的船队未抵下邳,袁绍更不会贸然南下。
案上灯花爆响。他忽然按住最新战报——或许该在臧霸的琅琊军外另辟蹊径?时间,还够重布一局。
曹操看着陈渡逐渐恢复的气色,依然关切道:“太阿,感觉好些了吗?”
陈渡起身舒展筋骨,笑着回应:“多谢主公挂念,只是昨夜没睡踏实,加上长假后初次议事,地龙暖气一时不太适应。”
曹操眉头微蹙,目光上下扫视:“果真无恙?”
“当真无事。”陈渡忍笑拱手。
曹操仍不放心,指尖轻叩案几:“莫非暖阁地龙的炭气泄漏了?”他深知炭 ** 人于无形的厉害——虽命各州郡张贴告示,贩煤时反复叮嘱百姓须开窗通风、炉边置水,仍有愚民嗤之以鼻。不过月余,接连数十户夜半暴毙。更荒唐的是那下邳富商,宴饮次日竟与宾客姬妾十余人赤条条毙命,这才让世人悚然醒悟。
“主公多虑了。”陈渡朗声笑道,“若是炭毒作祟,怎会独我一人不适?”
曹操神色稍霁,却转而叹道:“此番既要取淮南于袁术,又要阻孙坚南下,还得向袁绍讨兖豫二州。摊子铺得太大…”他忽抚掌轻笑,“奇的是我这把老骨头反倒愈发健朗,连几位夫人都说我腰杆较往年更挺。你说怪也不怪?”
他踱至窗前自语:“我原当是妻妾谄媚——邹忌不是说‘吾妻私我,吾妾畏我’么?可对镜自照时…”铜镜映出的面容竟真比从前精神三分。
二〇二八
这脊背,确实比从前更直了。
诸位可知其中缘由?!
曹操说到二字时,衣袂翻飞,对着满堂早已肃立的文武僚属振臂高呼,声若洪钟。
属官们低眉顺目。
文臣们则齐齐望向曹操。
满堂寂然。
曹操缓缓收回双臂,踱步至陈渡身后,拾起椅上的玄狐大氅,轻轻覆在陈渡肩头。
又仔细替他拢了拢衣襟。
忽然解下腰间玉带,示意陈渡展开双臂,亲手将这条玉带束在陈渡腰间。
此乃桓帝赐予先祖费亭侯之物。
先祖临终时,传于家父。
待我主政青州,父亲又将此物转赠于我......
他说,阿瞒终于不再是那个总惹他生气的顽童,已然是独当一面的栋梁之材。
赠此玉带,盼我昂首挺胸,成就光耀门楣的伟业。
但真只因这条玉带,才让我脊梁愈发挺拔么?!
曹操边系玉带边诉说,声音渐渐哽咽。
堂中文臣这才发现曹操眼眶泛红,纷纷如属官般垂首,不敢直视二人。
往日习以为常,竟未察觉脊梁渐挺的缘由。
直至今日在阁外,听闻太阿为我运筹帷幄,方才恍然。
原是太阿日夜在我身后劳心费神。
是太阿用满腹韬略,撑起了曹某这副脊梁。
或者说——
太阿才是曹某真正的脊梁。
余音袅袅,满室寂然。
待系好玉带,曹操轻拍陈渡背脊,鼻音浓重道:
都抬头看看,此物可衬得上太阿?
众人纷纷注目那条在玄狐大氅间熠熠生辉的玉带。
徐庶、程昱、鲁肃俱是颔首。
文吏们低声附和。
动容的王朗朗声道:相得益彰!
曹操却轻轻摇头:不,尚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