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大学图书馆外,梧桐树下。
宋希轻轻带上阅览室厚重的木门,将那片充满阳光与书卷气的宁静留给安睡的唐茗和守护在旁的林尚舟。
她脸上那份面对孕妇时的温柔笑意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属于医生的、冷静而专注的神情。她快步走下石阶,目光锐利地扫向校门口。
果然,在那棵有着百年树龄的梧桐树下,她的丈夫李曜青正倚靠着树干,安静地等待着。
他同样穿着简洁的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眼神中带着一种历经战场洗礼后的沉稳与内敛。看到宋希出来,他站直身体,迎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李曜青的声音不高,带着关切。
“胎心稳,就是容易乏,孕期的正常反应。尚舟哥照顾得很好。”宋希言简意赅地汇报,同时脚步不停,“走吧,时间差不多了,别让卡雷尔先生等。”
李曜青点点头,默契地与妻子并肩而行,两人步频一致,迅速穿过巴黎大学古老的庭院,向着塞纳河对岸的法兰西科学院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我重新看了一遍卡雷尔先生那篇关于血管缝合术的论文,”李曜青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眉头微蹙,“他提出的‘三点固定连续缝合法’对显微血管吻合的思路,确实比我们之前在战场上用的‘单纯间断缝合’要精密得多,如果能掌握,对处理肢体主要血管损伤的保肢手术成功率会有巨大提升。”
宋希眼中闪过赞同的光芒:“是的,还有他对于组织移植和器官灌注的前沿研究。曜青,你记得当初在郑州,我们遇到的那个腹部大血管破裂、最后因为无法有效吻合而牺牲的营长吗?如果当时有卡雷尔先生研究的那种临时性血管套管和技术……”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曜青明白她的意思。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战场上的无力感和遗憾,是驱使他们此刻如饥似渴求知的巨大动力。
他们在上海跟随白求恩同志学习的八年,打下了极其坚实的外科基础,尤其是在战伤救治、消毒隔离和手术速度方面,白求恩那种近乎苛刻的严谨和忘我的奉献精神深深影响着他们。
但白求恩更侧重于野战外科的实用性和普及性,而阿莱克西斯·卡雷尔博士,这位1912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法兰西科学院院士,所钻研的则是外科学更尖端、更基础的理论与技艺。
尤其在血管外科、器官移植和实验外科学领域,是当之无愧的泰斗。玛格丽特·卡隆能为他们争取到跟随卡雷尔学习的机会,无疑是雪中送炭。
很快,他们来到了位于塞纳河左岸、庄严宏伟的法兰西科学院大楼。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后,两人被引导至大楼后方一栋相对独立、却守卫森严的白色建筑前——这里是卡雷尔博士主持的实验外科学与器官移植研究中心。
一进入实验室区域,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麻醉剂和某种特殊的防腐液体的气味,瞬间将宋希和李曜青带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氛围中。
与战地医院的简陋和嘈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精密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在一间宽敞明亮、摆放着各种复杂手术显微镜、体外循环机和生理记录仪的手术观察室里,他们见到了阿莱克西斯·卡雷尔博士。
博士年约六十五岁,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材清瘦,穿着洁白无瑕的实验服。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冷静、挑剔甚至有些孤傲的气质。他正站在手术台前,指导着两名助手对一只被麻醉的犬进行极其精细的血管吻合手术。
“注意镊子的力度,不要损伤血管内膜……缝合针的弧度要精确,进出点必须对称……线结的松紧度,决定了是血栓形成还是通畅血流的关键……”卡雷尔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感情色彩,每一个词都精准而苛刻。
宋希和李曜青悄无声息地站在观察玻璃窗外,屏息凝神地观看。他们被眼前这远超战地外科粗糙操作的、显微镜下的精细艺术深深震撼了。每一针,每一线,都关乎着组织的存活与否。
手术暂告一段落,卡雷尔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宋希和李曜青身上。他打量他们的眼神,如同审视两件新到的实验仪器。
“卡雷尔博士。”宋希和李曜青恭敬地用流利的法语问候。
“宋医生,李医生。”卡雷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玛格丽特主席向我极力推荐了你们,说你们来自东方战场,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他在“实践”二字上略微停顿,似乎带着一丝对战场外科粗糙性的隐晦评价。
“是的,博士。我们曾在白求恩医生指导下工作多年。”李曜青不卑不亢地回答。
“白求恩?”卡雷尔眉毛微挑,“我知道他,政治局那边为我也说过你们和他的情况,一个……富有献身精神的人。不过,我这里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奉献,更是极致精准、可重复的科学精神。”
他指了指手术台,“战场上的快速截肢和简单缝合,拯救的是生命。而在这里,我们探索的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存功能,甚至挑战生命的极限。这是两个维度的工作。”
他的话语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宋希和李曜青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更加肃然。他们深知其中的差异与自身的不足。
“我们明白,博士。”宋希清晰地说道,“正是为了能将更先进的技术带回国内,拯救更多战士的肢体和功能,我们才来到这里学习。我们会从头开始。”
卡雷尔审视了他们几秒,似乎对的态度还算满意。“很好。那么,首先,忘记你们在战场上养成的‘快’的习惯。在这里,‘准’是第一位的。今天下午,你们的工作是……”
他指向旁边实验台上一盘浸泡在生理盐水里的、极细的猪肠线和解剖显微镜,“练习血管吻合。用这些线,在显微镜下,吻合这些老鼠的尾动脉。要求:十分钟内完成,吻合口必须通畅,不漏血,线结数量均匀。什么时候达到标准,什么时候进行下一项。”
任务极其基础,却无比艰难。在显微镜下操作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吻合直径不足一毫米的血管,对稳定性和精细度的要求是变态级的。
宋希和李曜青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穿上实验服,戴上显微镜,投入到枯燥至极的练习中。
最初,他们的手因为长期从事大开大合的战地手术而显得有些“粗糙”,细微的颤抖在显微镜下被放大,缝线打结总是不到位。
但他们拥有着白求恩训练出的坚韧不拔和超强学习能力。他们互相观察,低声交流,反复尝试,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浑然不觉。
卡雷尔偶尔会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一会儿,然后用镊子指出某个微小的瑕疵:“角度偏差5度。”“线结张力不均。”“对管壁有牵扯。” 每一句批评都一针见血。
一下午的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速流逝。当宋希终于独立完成了一次符合卡雷尔初步要求的吻合后,她摘下显微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和手腕,看向旁边同样刚刚完成一次成功吻合的李曜青,两人眼中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挑战欲的光芒。
卡雷尔检查了他们的“作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明天继续。强度加倍。另外,这是中心目前正在进行的‘低温条件下器官保存’实验的数据记录,你们今晚看完,明天我要听汇报。”
离开科学院时,已是华灯初上。塞纳河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驱散了一些实验室里的沉闷。
“感觉如何?”李曜青问,声音里带着疲惫,却更有兴奋。
“像新兵连第一天练持枪。”宋希笑了笑,活动着僵硬的手指,“但每一步,都感觉离目标更近了。卡雷尔博士的严苛,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她望向东方夜空的方向,目光坚定:“等我们学成回去,一定能救回更多原本可能失去手脚的弟兄。白求恩同志教我们如何从死神手里抢人,卡雷尔博士,则在教我们如何从死神手里,抢回更完整的‘人’。”
李曜青握住了她的手,力量坚定:“会的。为了那些等着我们的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