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辉面对着一份份来自基层的、充斥着“心照不宣”和“文化暗流”的报告,他意识到,常规的文化审查和行政打压,如同用竹篮打水,终是徒劳。对手已经将抗争意识编码进了这座城市的文化基因和日常生活里,成了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氛围”。要对抗这种“氛围”,他需要更科学、更系统的手段——他称之为“社会工程”。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从德国、美国翻译过来的社会学、社会心理学着作。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舆情简报,而是要求下属开始绘制更精细的“社会关系图谱”。以试点街区为样本,通过户籍资料、水电缴费记录、民间社团名单、甚至茶馆酒肆的闲谈碎片,试图勾勒出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关键人物的社会网络,找出那些隐形的“意见领袖”和“信息枢纽”。
“我们要找到支撑这种‘不良氛围’的社会骨架,”小野寺在科内会议上阐述他的新理论,“然后,要么替换掉这些骨架,要么让这些骨架为我们所用。这是比审查剧目和报纸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他的第一个试点,选在了一个民风被认为“尤为刁顽”的闸北老旧里弄。他的“社会工程”手段包括:以“优化配给”为名,要求居民重新登记详细的家庭社会关系;指派经过培训的“邻里协调员”入驻,定期家访,记录家庭成员的工作、交往、甚至情绪状态;对于图谱中识别出的潜在“枢纽”人物(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一个人脉广泛的茶馆老板),则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一边给予少量的配给品倾斜或象征性的“社区荣誉”,一边暗示其家人可能面临的工作或就学方面的“不便”。
他想通过这套组合拳,系统地瓦解里弄内部原有的、自发的社会联结,并植入一个由他设计、受他监控的新网络。
消息通过沈清河手下那个伪装成剃头匠的节点,迅速传回了同仁堂密室。
“小野寺改变了打法。”沈清河语气严峻,“他不再只是盯着说了什么,而是在查谁和谁有关系,谁在影响谁。他在试图给整个里弄‘动手术’。”
苏婉清看着描述“社会关系图谱”和“邻里协调员”制度的零星信息,眉头紧锁:“这种方法更隐蔽,也更恶毒。它直接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把社区变成一座透明的、被监视的兵营。”
陈朔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药案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小野寺的这一招,确实打在了要害上。“镜界”依赖于社会网络的滋养,如果网络本身被系统性破坏或重构,“镜界”就成了无源之水。
“他这是想搞‘连坐法’的现代升级版。”陈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利用人性的弱点和对利益的权衡,制造恐惧和猜疑,从内部瓦解我们的土壤。”
“我们怎么办?硬顶吗?”沈清河问。
“不。”陈朔摇头,“他用的是社会学的手术刀,我们也要用社会学的盾牌来应对。他想绘制静态的‘图谱’,我们就让这图谱‘活’起来,变得不可靠。”
一个针对性的反制方案被制定出来。这个方案不再依赖于某个英雄式的内线或一出轰动性的戏剧,而是动员整个里弄中所有能被影响的、心怀抵触的普通居民。
几天后,小野寺派去的“邻里协调员”开始遇到各种“软钉子”。
家访时,居民们变得出奇的“健忘”和“糊涂”。问起邻里关系,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张口就是无关紧要的琐事。登记家庭社会关系时,许多人都“恰好”远房亲戚特别多,关系网被故意填报得庞大而混乱,真伪难辨。
那位被重点“关照”的老教师,面对送来的额外配给品,客客气气地收下,转头就分给了弄堂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并公开说:“这是皇军体恤我们百姓,大家都要记得这恩情。”——话语挑不出毛病,行为却将“恩情”的指向和效果完全消解。
那位茶馆老板,则对暗示的“不便”装聋作哑,生意照做,但在他的茶馆里,悄然兴起了一种新的“规矩”:茶客们闲聊时,若有人提起敏感话题或打听别人家事,便会有人不经意地敲敲茶杯,或者说句“喝茶,喝茶,莫谈闲事”,话题便被轻轻带过。一种自发的、无声的信息过滤机制形成了。
小野寺拿到手的“社会关系图谱”,变成了一堆充满噪音、矛盾和无用信息的废纸。他试图植入的“协调员”网络,则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无处着力的泥沼,居民们用表面的顺从和实际的敷衍,构建了一道无形的隔离墙。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摆弄一个复杂的提线木偶,却发现所有的线都缠绕在了一起,根本无法精准控制木偶的动作。
在同仁堂密室,沈清河汇报着里弄的反馈:“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用这种‘装糊涂’的法子跟鬼子周旋,感觉比硬顶还解气。那个老教师还托人带话,说‘请上面放心,咱们这老骨头,知道该怎么撑着他。’
陈朔微微颔首。这是人民自发智慧的胜利,也是“镜界”根系深入土壤后,自然生发出的免疫力。
“小野寺的社会工程,撞上了我们更深厚、更灵活的社会传统。”他总结道,“他试图用冰冷的图表和数据来定义活生生的人和社会关系,这本就是不可能的。通知其他区域的节点,借鉴这个里弄的经验,以‘非暴力不合作’和‘信息污染’为主要策略,应对敌人可能推广的‘社会工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不过,小野寺不会就此认输。当他发现微观的社会操控难以奏效时,他的目光,可能会转向更宏观的层面……比如,支撑这座城市运行的基础资源。”
社会工程的较量暂告段落,但更深层次的经济与资源博弈,已暗流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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